那股無力感剛冒出來,就被楚鋒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不能慌。
天狼連的人都看著他。
可風沙越來越大,前後左右全是一個顏色。
剛才還能辨認的沙丘,這會兒像被人搬走了。
腳印埋得很快,地圖在手裡翻了半天,連個參照物都找不到。
副連長湊到楚鋒身邊,嗓子被沙子磨得發啞。
「連長,咱們已經繞回來了。」
「前面那串腳印是咱自己的,剛才至少兜了兩圈。」
「再這麼走下去,水不夠,人也扛不住。」
楚鋒攥緊地圖,指節發白。
「讓大家原地避風,別再亂走。」
「兩個人一組,檢查水量和身體情況,誰要是頭暈、噁心,馬上上報!」
天狼連的人擠到沙丘背風處。
有人摘下護目鏡,眼睛被沙子磨得發紅。
有人抱著水壺不敢喝,嘴唇乾裂起皮。
最年輕的那個戰士靠著沙坡坐下,臉色發白,連喘氣都不敢太用力。
「連長,裁判組會不會派人找咱們?」
楚鋒沒有立刻回答。
這場沙暴來得太急,通訊斷了,羅盤也廢了。
裁判組就算想救援,也未必知道他們被困在哪。
他抬頭看向昏黃的風牆,胸口堵得厲害。
五年前,他輸給陸戰時不服。
他覺得那是一次失手。
這些年,他在戈壁里磨出來,天狼連也練成了西北軍區的尖刀。
他一直等著這場比武,想把當年的三秒鐘還回去。
可現在,他連終點在哪兒都找不到。
……
大貓的爪子踩進沙里,又穩穩拔出來。
它走得不快,卻沒有半點猶豫。
陸戰緊跟在它身後,左手抓著大貓頸側的牽引帶,右手護著臉上的護目鏡。
身後的戰士一個拽著一個的衣角,拉成一條長線。
二黑壓在最後。
它背上的金屬架被風沙打得叮噹作響,沉甸甸的一千多公斤裝備卻沒歪半分。
黑熊不時回頭,確認後面的人還在,才繼續往前邁。
雷石頭被風吹得睜不開眼,只能盯住前面李鐵的後背。
「營長,大貓真沒走偏嗎?」
「俺感覺它剛才繞了個彎。」
陸戰掀開護目鏡邊緣,看了眼懷表。
「大貓在繞開松沙。」
「前面那片沙丘陷腳,硬頂過去更慢。」
李鐵也發現了。
大貓每次遇到高沙坡,總會停幾秒。
它低頭聞沙子,又抬頭感受風向,隨後繞開最鬆軟的位置。
繞出去一段後,它又會朝原方向切回來。
路線沒有亂。
十分鐘過去,陸戰心裡默算完距離,終於開口。
「方向對。」
「按這個速度,再走十五分鐘能到終點。」
雷石頭聽得精神一振。
「營長,您怎麼確定?」
陸戰拍了拍大貓的背。
「它沒帶我們兜圈子。」
「剛才的風向、步速和賽道距離都對得上。」
大貓像聽懂了誇獎,尾巴甩了一下。
……
糖糖在指揮帳篷里急得不行。
她抱著步話機,耳朵貼在上面,裡面只有亂糟糟的電流聲。
「周默哥,爸爸怎麼還不回糖糖呀?」
「大貓會不會被風吹跑了?」
周默蹲在通訊設備邊,手上全是細沙。
「沙暴把信號打散了,等風弱一點就能恢復。」
「你別一直按通話鍵,省點電。」
糖糖鼓著小臉,沒鬆手。
「糖糖沒有亂按。」
「糖糖是在跟大貓說話,它耳朵尖,肯定能聽見!」
周默抬頭看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反駁。
……
這時候,賽道上的大貓忽然停住。
它鼻子抬起,朝左邊使勁嗅了幾下,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陸戰抬手。
「全隊停!」
雷石頭立刻繃緊身體。
「營長,前面有人?」
陸戰看著大貓偏過去的腦袋。
「不是敵情。」
「它聞到人味了。」
大貓邁開步子,朝左側的沙丘走去。
陸戰帶著人跟上。
繞過沙丘背風面時,雷石頭先看見了幾道蜷縮的人影。
他愣了一下,隨即瞪大眼睛。
「天狼連?」
楚鋒也聽到了動靜。
他抬起頭,先看見一雙帶著護目鏡的虎眼,然後才看見跟在後面的陸戰。
風沙從兩隊人中間卷過去。
楚鋒盯著陸戰,喉嚨發緊。
「你怎麼還在走?」
陸戰站在大貓身邊,語氣平靜。
「它認路。」
楚鋒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東北虎站在風沙里,虎毛被吹得亂七八糟,護目鏡上全是沙。
可它的四肢穩得很,鼻子還朝著前方輕輕抽動。
楚鋒沉默了很久。
他見過軍犬追蹤,見過駱駝認路,也知道動物在荒野里有本能。
可他從沒想過,一頭東北虎能在戈壁沙暴里,把整支隊伍帶向終點。
雷石頭湊到陸戰身邊,壓低聲音。
「營長,咱們別管他們了。」
「現在衝出去,第一就是咱們的。」
「他們剛才還罵大貓,俺看著就來氣!」
陸戰看了他一眼。
「分水。」
雷石頭一愣。
「營長,他們是對手。」
陸戰聲音不重,卻壓得人不敢反駁。
「賽場上是對手,風沙里是戰友。」
「他們已經迷路二十多分鐘,有人脫水。」
「今天把人丟在這裡,明天誰還敢把後背交給你?」
雷石頭臉一熱,低頭應道:
「是!」
陸戰朝二黑招了招手。
「二黑,過來。」
二黑背著裝備慢吞吞走近,鼻子裡噴出一股熱氣。
陸戰看向胖班長。
「開備用水箱。」
「每個人先喝半壺,慢慢咽,別猛灌。」
胖班長立刻爬上金屬架,去夠固定在上方的水箱。
楚鋒往前一步,張了張嘴。
他想說不用。
可身後一個戰士扶著沙坡,手都在抖。
副連長的水壺已經見底,嘴唇白得厲害。
楚鋒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陸戰看著他。
「跟在大貓後面走,誰也別掉隊。」
楚鋒盯著陸戰,拳頭攥了又松。
「……謝了。」
大貓回頭看了眼兩隊人,像是嫌他們磨蹭,轉身朝前方走去。
風沙開始一點點變弱。
遠處的天邊,隱約透出一抹紅色。
陸戰抹掉護目鏡上的沙,抬手指向前方。
「終點的旗子在那邊,跟緊大貓,誰也不許掉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