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越從青禾院回到他和奚鹿的住所時,夜已經深了。
他的步子比平時輕快了一些,衣袍還帶著未乾的潮氣。
髮絲散落在肩側,幾縷碎發貼在臉邊,襯得那張清冷的臉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柔和。
奚鹿正坐在桌前,低著頭,手裡拿著針線,一針一線地給圓圓縫一件小衣裳。
圓圓躺在他膝蓋上,黑豆似的眼睛對著天花板,一動不動,像一個乖巧的小娃娃。
聽見腳步聲,奚鹿抬起頭,看見謝清越從門口走進來。
白綢覆眼,衣袍微濕,嘴角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奚鹿愣了一下,他很少看見師尊這個樣子,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覺得和平時不一樣。
那張臉還是那張臉,白綢還是那條白綢,可嘴角那抹弧度,像是春風化開了凍了一冬的河,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悄悄流動。
「師尊看起來心情不錯。」
奚鹿放下針線,歪著頭打量他,「可是有什麼高興的事情嗎?」
謝清越沒有回答他的話。
他走到桌邊,垂眸給自己倒了一盞茶,手指捏著茶盞的邊緣,指腹輕輕摩挲著。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忽然開口:「奚鹿,你覺得我生得好看嗎?」
謝清越另一隻手撫摸著自己的臉,指尖從顴骨滑到下頜,從下頜滑到唇角。
他看不見自己的模樣,急於從別人嘴裡尋找認同。
「咦惹。」
奚鹿嚇了一跳,整個人都往後退了幾步。
他穩住身形,瞪大眼睛看著謝清越,滿臉警惕。
「師尊你突然問我這個,我有一點害怕。」
「害怕什麼?」
謝清越不是很理解他的意思,微微側過頭,朝著他的方向。
奚鹿目看著謝清越一臉春意的模樣越想越不對勁。
他想起上九洲那些傳聞,想起那些世家公子之間的風流韻事。
奚鹿的臉色變了幾變,嘴唇哆嗦了一下。
「上九洲好男風啊,我有心儀的女子,師尊你可別坑害我。」
謝清越擰眉,聽到這句話,腦子裡忽然閃過謝家主的影子。
他的胃裡翻湧起一陣噁心,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緊。
「你大可不必擔心,我只是隨意問問。」
奚鹿打量了他幾眼,見他面色不愉,知道自己想岔了,鬆了一口氣。
可那口氣還沒松完,他的眼睛又亮了,像是嗅到了什麼不尋常的氣息。
「師尊問這個……莫不是有了喜歡的女子?」
謝清越頓了一下,既沒承認也沒否認。
那一瞬間的停頓,比任何回答都要誠實。
奚鹿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湊到謝清越面前,圍著他轉了兩圈,上下打量,嘴裡嘖嘖有聲。
「怪不得呢,我說這幾日師尊怎麼早出晚歸,還突然用上了花瓣水洗手,原來是心有所屬了。」
「是誰啊,哪家的姑娘?」
謝清越自然不會告訴他,「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奚鹿歪著頭想了想,認真地打量了謝清越幾眼,起了壞心思。
「師尊長得也就還行吧,不過沒有我好看。」
奚鹿注意到謝清越的手指在茶盞上收緊了一瞬。
他話鋒一轉,「但是比起一般男人算好的了,就是天天板著一張臉,看著不好相處,不討喜。
謝清越沒說話,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頜微微繃緊。
「那要如何才能討喜?」
奚鹿摩挲著下頜,做出一副深思熟慮的模樣。
「至少要脾氣好,懂得尊重,能體諒人,會打扮。」
他說著,看了一眼謝清越身上那件萬年不變的白金色長袍,搖了搖頭。
「師尊你這副打扮,看著就不像好相處的人。誰會喜歡一個冷冰冰的、連笑都不笑的人?」
謝清越唇瓣緊抿,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有沒有把奚鹿的話放在心上,只是坐在那裡,垂著眼眸,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奚鹿看著他那副模樣,想再問幾句,但謝清越已經不和他說話了。
他抱著圓圓,悄悄地退出房間,把門帶上。
江攬月每天忙於修煉,因為宋伶舟經常待在內門,她去雲隱真人道場的次數少了一些。
江攬月不想碰見他,她能避就避,能躲就躲。
雲隱真人不知道這些。
他只看見自己的得意門生來得越來越少了,三天兩頭不見人影,心裡急得不行。
這日,他親自跑到青禾院來,站在院子裡,鬍子一翹一翹的,滿臉不高興。
他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幾分不滿,「攬月,你最近怎麼不來道場了,是不是我教得不好,你說,我立即改。」
江攬月一陣汗顏,連忙解釋。
「不是的不是的,真人教得極好,攬月受益匪淺。只是最近太忙了,沒時間過去。等忙過這一陣,一定天天去,趕都趕不走。」
雲隱真人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她說的是不是真話。
江攬月拼命點頭,臉上寫滿了真誠。
雲隱真人這才哼了一聲,捋了捋鬍子,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她,「那你忙完了記得來。」
他的聲音放軟了一些,「我新研究了一套劍法,專門給你準備的。」
江攬月愣了一下,心裡忽然有些過意不去。
她點了點頭。「好,我一定去。」
好不容易把老頭哄走,江攬月換上便裝就出了宋家。
她先是去了一趟琊所在的客棧。
琊住的是三樓最裡面的那間房,窗戶臨街,推開就能看見樓下的長街。
江攬月推門進去的時候,琊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面小鏡子,不知道在看什麼。
他今日穿了一身藕粉色的衣裳,襯得那張臉越發白皙精緻,臉蛋紅撲撲的。
他聽見動靜,轉過頭,看見是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幾步就跑到了她面前。
「恩人,你可算來了,我一直盼著你。」
他說著,整個人柔弱無骨地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臉埋在她的肩窩裡,鼻尖蹭著她的脖頸。
江攬月想要推開他,可琊就像八爪魚一樣,掰開了又纏上來。
他的手指攥著她的衣角,攥得很緊,指節泛白,臉上帶著那種可憐巴巴的、讓人不忍心拒絕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