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哪怕沒有別的意思,燭火昏黃,雨聲漸漸,兩個人又挨得很近,氣氛也曖昧不清。
沈鸞玉的耳朵紅透了。
「攬月。」
他開口,聲音有些澀,「你在雲水月……過得好嗎?」
江攬月靠在椅背上,「很好,師尊聖尊們都對我很好,修煉上也大有收穫。」
「鸞玉不必擔心。」
沈鸞玉點了點頭。
二人又坐著聊了幾句,沈鸞玉才站起來。
「夜深了,攬月早些休息。」
沈鸞玉推門出來,沒走幾步,就看到走廊上站著一個人。
王淮之靠在廊柱上,雙手抱臂,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衣裳被雨水打濕,頭髮上沾著細密的水珠。
沈鸞玉看到他,腳步頓了一下,「淮之站在這裡,可是有事?」
王淮之的目光從沈鸞玉手裡提著的食盒移到他臉上。
看著他還泛紅的臉頰,眼神暗了一瞬。
「鸞玉,你怎麼在江攬月的房間出來?」
「你們在幹什麼?」
「我來給攬月送醒酒湯,她喝了酒,不醒酒,明天起來頭會痛。」
王淮之明顯不信,送醒酒湯需要待這麼久?
王淮之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鸞玉,這大半夜的,你一個男子,跑到人家姑娘房裡待這麼久,傳出去不大好聽吧?」
沈鸞玉頓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紅。
「我和攬月發乎情,止乎禮,沒有什麼見不得人,淮之多慮了。」
王淮之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冠冕堂皇。
從進去到出來半個時辰的時間,足夠喝完醒酒湯,順便把碗和食盒給擦乾淨了。
「鸞玉心裡如果真的能這樣想是極好的,就怕口不應心。」
沈鸞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再怎麼遲鈍也感覺到他話里話外的針對。
「淮之,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隨便說說,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確實不妥。」
沈鸞玉看著他的表情,沒有再說什麼,撐開傘,走入雨幕中,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沒。
王淮之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的方向。
他想起沈鸞玉方才提著食盒從江攬月房裡走出來的樣子,心裡忽然覺得可笑。
這就是他以前以為的溫潤君子?
半夜敲姑娘的門,一待就是半個時辰,被戳穿了還裝得一臉無辜。
沈鸞玉也不過如此,和其他男人沒什麼兩樣。
苗寨中央的竹樓里,燭火昏暗,不停跳躍。
阿婆坐在躺椅上,闔眼休憩,臉上的皺紋在燭火下深深的像溝壑。
外面有人推門而入,庾宿瑾端著一碗湯藥進來。
他走到阿婆面前,停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把藥放在桌上,然後彎下腰,輕輕喚了一聲。
「阿婆,該用藥了。」
阿婆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落在碗裡的藥湯上,停了一瞬。
她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看了一眼,又閉上眼睛。
「放下就行。」
庾宿瑾把藥碗放在她手邊,站在那裡,沒有走,他知道阿婆還有話要說。
「宿瑾,你覺得今天來的那一伙人如何?」
庾宿瑾微頓,他想了想,試探性地回答。
「江姑娘心地善良,修為高深。」
阿婆冷哼一聲,渾濁的眼睛睜開一道縫,看著庾宿瑾。
「才見一次面,就開始為外人說話,小子果然養不熟。」
她並不是真的生氣,是那種長輩對小輩無奈的責備。
庾宿瑾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說:「阿婆說的是。」
阿婆沒有繼續罵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可知道江攬月手上那柄是什麼劍?」
庾宿瑾搖頭,他只知道那是一柄很厲害的劍。
「那是扶光劍。」
「光屬性的神劍。」
庾宿瑾微愣,扶光劍。
上九洲的傳說中,扶光劍是上古神劍,光屬性的傳承,只有光屬性的人才能讓它認主。
能駕馭它的人,必然是光屬性的天才。
他忽然想起寨子裡一直口口相傳的預言。
光屬性,天命之人,上下九洲合併,世家一統,萬古長青。
庾宿瑾的呼吸重了一些,「她……」
阿婆點點頭,渾濁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如果她真的是天命之人,我們寨子就有了希望。」
庾宿瑾沒有說話,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可若她不是,我們豈不是……」
「沒有可是。」
阿婆打斷他,「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我們寨子等了多少年,好不容易等到一個光屬性的人出現。不管她是不是天命之人,我們都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她隨手指了一下角落裡的一個罐子。
那罐子不大,通體陶製,用紅布包裹著,紅布已經褪了色,邊緣起了毛,不知道包了多少年,鼓鼓的。
「去,把那個東西拿去閣樓,給那位送過去。」
庾宿瑾的臉色微變,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是。」
他走過去,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抱在懷裡。
罐子很沉,他雖然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但他知道那東西對寨子意味著什麼。
庾宿瑾抱著罐子,穿過寨子的小路。
兩旁的竹樓黑漆漆的,偶爾有一兩盞燭火從竹窗里透出來。
閣樓在寨子的最深處,是一座獨立的小竹樓。
周圍有守衛日夜輪值,嚴密把控。
庾宿瑾走到閣樓前,拿出身份令牌。
守衛接過去,仔細查看,確認無誤之後,才側身放行。
閣樓裡面很暗,四周只點了幾盞昏暗的燭燈,燭火在風中輕輕晃動,將光影投在牆壁上,忽明忽暗。
空寂的樓道里,腳步聲在木板上迴蕩。
二樓走廊盡頭有一扇緊閉的房門,門被幾條粗大的鐵鏈鎖著,鎖頭鏽跡斑斑。
門的上方開了一個頭顱大小的窗口,窗口黑洞洞的。
庾宿瑾站在門前,垂著眼帘,控制自己不去看那個窗口。
他彎下腰,將懷裡的罐子放在窗口外。
「這是阿婆讓我送過來的。」
等了片刻,門內傳來一陣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聲,像是什麼人在黑暗中緩慢地移動。
然後,一隻手從窗口伸了出來。
那隻手修長,骨節勻稱像羊脂白玉雕成,不見一絲青筋凸起。
指甲修得圓潤整,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罐子被那隻手拿了進去,窸窸窣窣的聲音又響了一陣,然後徹底安靜。
庾宿瑾垂著頭,不敢看。
他等了片刻,不再有動靜後,才悄無聲息地轉身,走下樓去。
閣樓外,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庾宿瑾走出閣樓,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扇緊閉的窗。
從今天開始,寨子或許就和以往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