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夜,是江攬月守夜。
經過一天的勞累,其餘四人在洞穴里閉目養神,很快就有了睡意。
莫懸星躺在最裡面,睡著後就是雷打不動。
王淮之靠在角落裡,閉著眼睛,呼吸平穩。
沈鸞玉就連睡覺都是規規矩矩的,符合世家子弟的作風。
宋伶舟睜開眼睛,坐起來。
江攬月坐在洞外的一塊大岩石上,雙手撐著腦袋。
面前的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燒著,乾柴爆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火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的黑暗中,不知道在想什麼。
沙漠的夜晚很冷,篝火的熱度不足以驅散寒意。
但好在火屬性自帶保溫功能,江攬月哪怕什麼都不蓋都感覺暖烘烘的。
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江攬月的眼皮微微掀了一下。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無他,只因為來的人是宋伶舟。
江攬月的臉上掠過一絲不耐煩,連多餘的表情都懶得給。
「攬月。」
宋伶舟似無所覺,聲音溫潤,好像看不到她臉上的厭惡。
他在江攬月身邊坐下來,動作自然而隨意。
江攬月感覺到他坐下來的那一刻,渾身上下的神經都繃緊起來。
她不喜歡他靠近。
她正要起身,宋伶舟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
「宋伶舟,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想幹什麼?
其實宋伶舟也不清楚。
她對他視而不見,對沈鸞玉卻能笑容滿面。
對他冷言冷語,對王淮之偶爾還會回嘴,譏諷他。
甚至對莫懸星那個自大狂她都能多看兩眼。
唯獨對他,什麼都沒有。
宋伶舟從未嘗過被人輕視、被人厭惡的滋味。
他是宋家的嫡長子,是四大世家中最耀眼的新星,是所有人眼中完美無缺的君子。
誰見了他不是笑臉相迎?
而江攬月越是不理睬,他心裡就越是在意。
這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扭曲的、讓他自己都覺得不可理喻的執念。
曾經他只以為江攬月是一顆不可控的棋子。
將她放在棋盤上會打亂他的布局,所以他想要掌控她、馴服她、讓她重新回到她應該在的位置上。
可現如今,他發現他好像錯了。
宋伶舟握住她的手,緊緊地。
她的手溫熱,指節分明,指尖因為握劍而有一層薄薄的繭。
他握著她的手,感覺到她本能地想要抽回去,但他沒有鬆開。
「攬月,兄長是真心實意想要同你和好。」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臉認真。
真心和假意早已糾纏在一起,連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江攬月懶得在這種事情上跟他拉扯。
「你到底想問什麼?」
「攬月,你很喜歡沈鸞玉?」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像是不在意,但握著她的手卻收緊了。
江攬月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怎麼,你忮忌了麼,忮忌就去死啊。」
宋伶舟沒有被她這句話激怒,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們喜歡你,卻從未見過完整的你。」
「而我,我是第一個發現你不同的人。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你,所以我們之間也應該更親近,不是嗎?」
江攬月心裡直冷笑,沒有急著回答。
宋伶舟的臉,被月光和火光交織映襯,那張臉是無可挑剔的英俊。
溫潤如玉,君子端方。
但江攬月看到的不是這些。
她看到的是一個精緻的面具,面具下面是冰冷的、精於計算,沒有任何真心的靈魂。
宋伶舟不是什麼溫潤君子,他沒有任何世俗道德,是純粹的利己主義者。
他看起來包容和善,但實際上每一步都在算計人心。
任何能夠妨礙到他的人,必須除之而後快。
對他越是不理不睬的人,他就越上心。
簡而言之,就是賤。
江攬月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拉近。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江攬月甚至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瞬間的錯愕。
「不要在我面前裝了。你宋家的所作所為,你的所作所為,你當真以為能夠一筆勾銷嗎?」
「宋伶舟,你到底是多麼的自大狂妄,才會將旁人的憤怒、憎惡當做是小貓的無能狂怒,從來都不放在心上。」
宋伶舟被她揪著衣領,衣襟微微凌亂。
他直勾勾地盯著她,一眨不眨,像是在看一件珍貴且獨一無二的東西。
「並不是,攬月怎麼可能是小貓?」
「真要選擇一種,那也應該是潛龍才對。」
江攬月沒有鬆開他的衣領,冷眼看著他,等他繼續表演。
「我真心覺得攬月不應該把心思放在那些人身上。」
「王淮之、沈鸞玉那些人,天賦雖然不錯,卻未能真正接觸到世家機要,腦子也不算聰明。」
江攬月面色陰鬱。
他倒是會自誇,別人不聰明,就他聰明?
宋伶舟這個人,表面上溫潤謙和,骨子裡比誰都傲慢。
他看不上任何人,沈鸞玉、王淮之、莫懸星,在他眼裡,這些人大概都不配跟他相提並論。
「宋伶舟,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事事精於算計,從無真心。」
「攬月,為什麼要生氣,這都是我的心裡話。」
他的語氣無辜極了,「我清楚你不甘於現狀,但那些人能給你提供的助力遠遠不夠。」
「攬月,你應該站在更高的地方,而不是跟一群——」
「宋伶舟。」
江攬月打斷了他,「你說這句話的時候,忘了我在你宋家過得是什麼日子了?」
「你的臉怎麼這麼大,還是說,人人都要追捧你、順從你,你才滿意?」
她鬆開他的衣領,狠狠推了一把,宋伶舟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江攬月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月光為她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劍,鋒芒畢露,冷冽逼人。
宋伶舟坐在岩石上,衣襟微亂,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散落,仰頭望她。
整個人看起來跟平時那個完美無缺的宋家大公子判若兩人。
「宋伶舟你放心,只要我活在這個世上一天,就不可能讓你稱心如意。」
「還有,宋伶舟,少來揣測我,自以為是,我和你想的才不一樣。」
宋伶舟目送江攬月離開。
整個人安靜至極,安靜地坐在那裡,篝火的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江攬月大步走入洞穴,正好換班的時間也已經到了。
沈鸞玉和王淮之已經起身,正準備出去接替她。
三個人在洞口擦肩而過,沈鸞玉原本想要關心幾句。
他看到她面色不虞,歇了問候的心。
沈鸞玉和王淮之出來洞穴的時候,就看到宋伶舟坐在岩石上。
沈鸞玉的目光在宋伶舟凌亂的衣領上停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沒有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