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攬月第一次跟奚雲微學習傀儡術。
他住在奚家一處偏僻的院落,平日鮮有人打擾。
室內四面牆壁上釘滿了木架,木料、刻刀、傀儡零件一應俱全。
奚雲微站在長案後面,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底下瘦而有力的手腕。
他手裡握著一塊木料,已經初具人偶的輪廓。
他見江攬月進來了,也沒有多寒暄,只是木料往案上一放。
「過來。」
奚雲微從旁邊的木匣里挑出一塊全新的木料推到江攬月面前。
「你在荊州只待幾天,時間不夠從頭學起。」
「所以我只教你三樣東西。」
「識木、辨絲、感應這三樣學通了,往後你用任何傀儡都不會太差。學不通……」
奚雲微頓了一下,「那就是你悟性不夠,怨不得別人。」
江攬月在他對面坐下來,抬頭沖他笑了笑,「我要是都學通了呢?」
奚雲微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那我就把壓箱底的那具傀儡送你。」
「一言為定。」
奚雲微便不再廢話,雙手搭在案沿上,開始授課。
「識木,第一要義是摸。同一種木料,紋理的疏密、靈力親和度都截然不同。」
他隨手從旁邊的木架上抽出兩塊木料,並排放到江攬月面前。
「你摸摸看這兩者有什麼差別?」
江攬月的指腹在木片表面緩緩滑過,「這塊,給我的感覺很奇怪,如果選做傀儡材料的話,我應該會選它。」
奚雲微一頓,「為什麼?」
「靈力在木料中穿行會有損耗,時間久了關節響應會變慢,這塊木料顯然柔韌輕盈,沒有這一方面的缺點。」
奚雲微的眉梢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沒說話,只是又依次推過來幾塊不同種類的木料,叫她閉眼辨認。
江攬月每一塊都摸得認真。
她不僅能一一道出它們的特性,還能說出它們的用途,無一差錯。
奚雲微聲音裡帶著幾分讚許,「你這雙手,不該只拿劍。」
「接下來是辨絲,你跟李觀瀾打的時候已經摸到門路了。」
「你的靈力屬性天生親合傀儡材質,旁人要練三個月才能達到的響應速度,你三天就夠了……你很有天賦。」
江攬月笑而不語,其實是面對未來傀儡宗師的誇讚也面不改色。
應感的課程更為精細。
奚雲微讓她將操縱絲接到一具傀儡上,憑靈力反饋去感知傀儡關節的狀態。
一晃眼,一天就這樣過去。
奚雲微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差不多了,今日先到這裡,明天同一時辰過來。」
江攬月站起身,朝他認認真真行了一禮,「多謝雲微叔叔。」
奚雲微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好像比你大不了多少歲,你叫我叔叔?」
江攬月微怔,「不可以嗎?」
奚雲微一臉認真,「沒有男人會喜歡被叫叔叔,除非他真的很老。」
江攬月似懂非懂,「哦。」
奚雲微似乎也意識到不該跟她說這些,輕咳一聲。
「回去之後你把今天教的在腦子裡過一遍,明天我會考你。」
江攬月應了聲好,轉身推門出去時,暮色沉沉。
她沿著迴廊往回走,腦子裡滿滿當當地裝著新東西,腳底的步子反倒比平時輕快。
江攬月推開自己住處的院門正要進去,餘光卻瞥見院牆旁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人影。
江攬月愣了一下,定睛一看,認出是奚夫人。
那位溫婉端莊的婦人面上帶著幾分躊躇,顯然已經等候多時。
見江攬月發現自己,奚夫人有些侷促。
「江姑娘,你回來了……我、我就是想來看看你。」
江攬月回想起奚夫人初見她時的怪異,心裡微微一動。
面上卻綻開一個妥帖的笑容,側身推開了院門。
「夫人快請進來,外面風涼。」
她將奚夫人請進了正廳,奚夫人坐在桌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江攬月臉上。
欲言又止的神情在燈火下格外分明。
江攬月將茶盞推到她手邊,「請用茶。」
「夫人,您坐在這兒好一會兒了,是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嗎?」
奚夫人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她抬起眼來,那張溫婉的面孔上浮起一層複雜的懷念和怔愣神色。
「江姑娘……我冒昧問一句,你的母親,可是姓顧?」
江攬月端茶的手頓住,一時間沒有說話。
奚夫人看著她那副表情,像是印證了什麼猜測似的,輕輕點了點頭。
「你跟你母親,長得實在是太像了……」
「我第一次在府門口見到你的時候,差點以為是她回來了。」
江攬月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夫人你認識我的母親?」
「說認識,其實也只是我單方面的仰望。」
奚夫人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種少女時代殘留的憧憬。
「那是在九陽山的論劍大會,很多很多年前了。我還不到二十歲,跟在父親身後去看熱鬧,遠遠的見到了你的母親。」
江攬月聽到那個名字時,微頓。
原主母親的名字確實是顧流箏。
這一點她是知道的,但除此之外,原主的記憶里關於母親的片段近乎於無。
「你和她長得很像。」
奚夫人頷首,越看江攬月越覺得她有故人的影子。
「我年輕的時候在九陽山論劍大會,十分幸運的見過幾次你的母親。」
「準確來說是我認識你母親,你母親不一定知道我。」
奚夫人自嘲的笑了笑,「顧道友是真正的天之驕子,劍道天才,是我們這一輩人之中的榜樣。」
「遙想當年,你母親可是整個大淵洲,最厲害的五重境修士,一手劍術出神入化,光是追求者就能夠排到上下九洲。」
奚夫人說著,眼底似乎划過一抹懷念和憧憬。
就連她,當年也被顧流箏在擂台上比試的身影深深折服。
江攬月靜靜地聽著,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攥緊。
她從未聽過任何人對她描述母親的模樣。
不知想的什麼,奚夫人頓了片刻,眼底浮起一點黯色。
「可論劍大會之後,我就再也沒聽過她的消息了。」
「直到那天在府門口看見你。」
奚夫人抬起眼來,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一模一樣的氣韻,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她的女兒。」
江攬月沉默了片刻,「據說,我母親生我時難產去世,我從出生起就沒有見過她,關於她的事,我父親從來沒有跟我提起過。」
聞言,奚夫人的表情明顯怔住了。
「顧道友她……」
沒想到少年時代的崇敬的人物竟然就這樣隕落。
「論劍大會那會兒她名聲正盛,各方勢力拉攏她的人不計其數,可她這個人獨來獨往,誰的情面也不給。」
她抬起眼來看著江攬月,「不過聽說你在宋家過的不好,顧道友是顧氏一族的嫡系,顧家是劍道世家,你母親的天賦在族中也是最頂尖的。」
「這些年,顧氏一族沒來找過你嗎?」
江攬月搖了搖頭,「從未有過,我不知道我還有一個外祖家,也沒有人找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