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選拔大會結束後,崔勝衣正式成為了雲水月的外門弟子。
雲水月的規矩,弟子選拔大會之後,所有入選者必須先入外門。
然後,還得在外門修行滿一年,考核進入內門前十,才有資格成為各峰長老的親傳弟子。
除非有長老或尊者親自出面收徒。
崔勝衣無所謂外門還是內門,能進入雲水月已經是她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只不過在認識了江攬月之後,她倒是生出了想要入其門下的念頭,因而修煉得更加刻苦。
江攬月沒有刻意去關照她。
只是偶爾路過外門時,格外注意崔勝衣一些。
在處理完弟子選拔大會的後續事宜時,江攬月一個人上了潛雪峰。
山道兩旁的松枝還掛著前幾日的雨水,風過時簌簌落下。
紫衡尊者正靜坐殿中軟墊之上,長發未束,身姿鬆弛。
完全沒有平日執掌宗門、肅穆端方的尊者威儀。
她膝蓋上橫著一柄黑木琴,素手撥琴,清響輕輕漾開。
江攬月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那柄琴上,一時忘了出聲。
她跟著師尊修行這麼久,只知道她在劍道和陣法上的造詣極深,卻從未見過她撫琴。
紫衡尊者餘光瞥見立在殿門處的身影,嘴角漾開一抹笑意。
「攬月,過來坐。」
江攬月走過去在她身側坐下,肩頭挨著肩頭。
依稀能聞到紫衡尊者身上那股淡淡的靈茶香氣。
江攬月雙手托著下頜,偏著頭看她彈琴,看得認真。
紫衡尊者彈了一小段之後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看見她托著下頜認真看的模樣,指尖頓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一聲。
「攬月,可會彈琴?」
江攬月點了點頭:「略知一二。」
紫衡尊者將琴往她的方向輕輕推了推。
江攬月抬手落在琴弦上,音色澄澈悠揚,節奏張弛有度。
紫衡尊者的目光從琴弦上移到她側臉上,「你以前有專門學過?」
「學過一點,在……」
江攬月頓了一下,立即改口。
「以前在宋家的時候,閒著沒事,跟著府里的琴娘學過幾首曲子。」
紫衡尊者沒有再追問。
「今日弟子選拔,我聽聞,你破例帶了一位名叫崔勝衣的姑娘登臨天梯。」
江攬月偏過頭來看她,沒有否認。
「師尊,崔勝衣心性堅韌,天賦極佳,是難得的好苗子。」
「此番選拔,她全程穩紮穩打,耐力遠超同輩弟子,如果不是被程錦耽擱了時間,她自己也能登上去。」
江攬月一臉認真的看著紫衡尊者。
「程錦仗勢欺人、刻意刁難,弟子選拔大會考的是道心和資質,不該因為有人從中作梗而埋沒了一個好苗子。」
紫衡尊者安靜地聽她說完,目露讚許。
「攬月心中通透,行事有度。」
「雲水月立世數千年,坐鎮仙門,規整四方,向來以公正為骨,情理為肉,並非死守規矩,不知變通。」
她抬手輕輕拍了拍江攬月的肩頭,掌心暖意溫和,語氣滿是肯定。
「攬月這一次做得很好。」
簡單一句認可,分量千鈞,落在江攬月心底暖意融融。
紫衡尊者凝視著江攬月,眸中閃過深遠的期許。
「攬月善惡分明、堅守本心,如此一來我也能放心。日後即便沒有我坐鎮,也定能執掌好雲水月,帶領宗門再登巔峰,延續千年榮光。」
江攬月聞言,瞬間抬起頭來。
她伸出手,握住了紫衡尊者的手。
「不會。」
「我不能沒有師尊,也不願和師尊分開。」
曾經,她困於宋家泥沼,受盡磋磨。
是紫衡尊者將她從泥濘絕境中解救出來,授她仙法,予她前程,給她新生。
可以說要是沒有紫衡尊者,江攬月無以至今日。
對世人而言,紫衡尊者是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雲水月掌教。
但對於江攬月而言,師尊是救贖,是恩人,是良師,更是這蒼茫世間最親的親人。
這份救贖之恩,她畢生都不敢忘卻。
紫衡尊者被她攥著手,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
「傻孩子,你如今尚且年少,才會這般依賴於我。」
「待你日後年歲漸長,道途愈闊,總會遇見心悅之人,尋得屬於自己的道侶,屆時便有了朝夕相伴、攜手同行之人。」
江攬月沒有鬆手。
她看著紫衡尊者,認認真真地說。
「師尊,我並不這麼認為。」
「於我而言,修行大道、師門恩情、本心自在,遠比虛妄的情愛更重要。」
「若是道侶的存在,會牽絆我的腳步、桎梏我的前程,那我寧願終生不尋,獨赴仙途。」
「人活於世,修行一生,最該遵從的從來不是世俗規矩、旁人期許,而是自我本心,是自身的順遂與坦蕩。」
紫衡尊者越聽目光越亮,多少人窮其一生,都沒有辦法悟出這個道理。
今日,她卻在自己最喜歡的得意弟子嘴裡聽到,不可謂不欣喜。
「攬月說得對。你有這種覺悟,比那些修了幾十年還在情愛里打轉的人強太多。」
「你近來一直著手接手雲水月各項庶務,大小瑣事繁雜瑣碎,可還忙得過來,會不會太過疲累?」
這段時日,紫衡尊者刻意放手,將宗門諸多事務交由江攬月打理。
不過是為了磨礪她的心性、鍛鍊她的能力,為日後繼承宗門大任鋪路。
可儘管如此,心裡卻也始終記掛著她是否勞累。
江攬月搖搖頭,「還好。」
她之前在宋家學過管理庶務,雖說宋家的庶務和雲水月的宗門事務不完全一樣,但道理是通的。
對此她倒也算得上是得心應手。
紫衡尊者點了點頭,不知想到什麼,她沉默一會兒,忽然開口。
「攬月,你覺得奚鹿這個人怎麼樣?」
江攬月一頓,敏銳捕捉到了她話里隱藏的深意。
「師尊何出此言,為何突然提起奚鹿?」
「早前,三聖尊曾與我商議過你的日後事宜。」
「你是雲水月既定的繼承人,未來註定要獨掌宗門、執掌萬千弟子、統籌四方事宜。」
「日後身居高位,免不了需要一個值得信任的知心人,共赴前路。我今日,便想聽聽攬月心中真實的看法,好做打算。」
江攬月思索了片刻,只一刻便想明白了紫衡尊者的用心。
「奚鹿家世好,有父兄和家族支持,為人赤誠,沒有心眼。」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挑錯也毫不猶豫。
「但他也有短處,他太容易信人,直來直去。如果遇到的人稍微有一點心機,很容易吃虧。」
紫衡尊者點了點頭,又問:「那清越呢?」
「謝師兄生得好看,如今有謝家傍身,修為也不算差。」
「只是他生性清冷孤傲,不喜交際應酬,性情淡漠疏離。」
「這般性子,獨善其身、潛心修行尚可,可若是身居高位、立足宗門,便難以周旋各方、拉攏人脈。」
紫衡尊者發現她說的每一句都踩在實處,沒有偏袒也沒有貶低。
哪怕是面對奚鹿、謝清越這些親近的人,也始終保有自己的看法和評判。
紫衡尊者忽然有些好奇,「那按攬月的說法,奚鹿和清越都不行,你心裡有沒有一個可行的人選?」
江攬月頓了一下,沒想到她會追問到這一步。
其實在江攬月心中,早已默默觀察過同輩之中所有出眾之人。
細細篩選對比,縱觀年輕一輩,真正各方面資質、背景、修為、近乎無可挑剔者,僅有兩人。
其一就是靡,不過因為是對立陣營,處理不好會很麻煩,還有可能遭到反噬。
餘下一人,便是宋伶舟。
同為四大世家出身,宋家穩居世俗世家之首,底蘊滔天。
宋伶舟本人更是天縱奇才,聰慧絕頂,心思縝密,修為高深莫測,遠超同輩。
他本人長袖善舞、八面玲瓏,擅長周旋各方,懂得權衡利弊、籠絡人心。
無論是能力、背景、眼界、手段,皆是頂尖水準。
若是單論成為上位者身邊的助力,宋伶舟是當之無愧的最佳人選。
不過,他雖然方方面面都不錯,但是江攬月不喜歡,縱使他千般優秀,也是白搭。
「至今為止,沒有人。」
聽到這個答案,紫衡尊者的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想不到。
江攬月溫聲解釋。
「並不是說他們不好,只是對於我來說沒有多大用處。」
「況且,我並不覺得如今的我需要依靠伴侶的勢力才能坐穩身下的位置。比起我需要他們,我想,是他們更需要我才對。」
江攬月其實說得沒錯,現在的她是扶光劍主,最年輕的五重境修士,即將獲得封君之號,雲水月的未來繼承人。
這般的她,早已立於同輩之巔,風光無限。
江攬月忽然換了個語氣,露出一點被寵愛慣了的狡黠。
「師尊與其擔心我往後沒人陪伴,不如多教我一些功法,多給我些寶物,給我立身之本。」
江攬月心裡門清,情愛相伴皆是虛妄,唯有修為、實力、權勢,永遠屬於自己,永不背棄。
紫衡尊者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笑了一聲。
她伸手在袖中摸了一把,掏出一柄鑰匙拋過去。
江攬月抬手接住,那鑰匙落在掌心。
「你這孩子,向來通透務實,是我們想岔了。」
紫衡尊者溫柔淺笑,語氣寵溺大方。
「我主峰私庫之中,收藏了畢生積攢的功法秘典、天材地寶、靈器珍寶,你且拿著鑰匙,往後無需請示,隨時可入。」
「看中什麼、需要什麼,攬月盡可自行取來,歸你所用。」
江攬月拿著那柄鑰匙,低頭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多謝師尊,師尊真好。」
……
與此同時,黑天域以北的荒原上,夜色正濃。
北地的風颳過,將人身上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琰走在最前面,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黑紗遮面,只隱約露出下頜的線條。
身後四個黑袍修羅緊隨其後。
五道黑影貼著荒原一路往南疾行,不發一言。
北地城門的修羅守衛看到他們一行人,連頭都沒敢抬,任由著他們直接出城。
笑話,琰王公雖然說是被修羅王發配來北地,無令不得出,但實際上誰敢不要命的攔他。
琰的步子又急又重,呼吸急促。
玉骨柔的藥效還蟄在他身體裡,被改良過後的媚藥可不是浪得虛名。
就像一頭被餵飽了但沒睡著的獸,正等著他放鬆下來的那一刻,盡力反撲。
琰這段時間,幾乎都要被它折磨得發瘋,人都消瘦了不少。
他恨江攬月。
恨她把那顆藥丸給他餵下,恨她轉身走掉的時候連頭都沒有回。
更恨在那些無法入眠的夜晚,被玉骨柔反覆折磨,而她卻睡得安穩。
琰試過用寒冰靈力沖刷經脈,試過泡進北地刺骨的河水直到指尖發紫,也試過用匕首在手臂上劃出口子放血。
可每一次嘗試失敗之後,藥效都會來得更猛烈。
琰在心裡把那個名字翻來覆去地念了一遍又一遍,牙根發癢。
江攬月江攬月江攬月江攬月江攬月江攬月江攬月。
心緒不寧,體內的藥效被激起,琰邁出去的步子忽然亂了一拍。
身後那幾道黑影同時頓了一瞬,有人往前邁了半步又收了回去。
無人敢問,這些日子以來,王公陰晴不定,貿然上去極有可能會掉腦袋。
琰的嘴唇動了動,幾乎要被自己如此敏感的身體給氣哭。
實在是太過狼狽,就像是一個盪夫,只會發情。
他想殺了江攬月,想把她按住,讓她也嘗嘗玉骨柔的滋味。
可琰又知道,就算他真的站在她面前,他也說不清自己到底要做什麼。
不過,有一件事情琰非常確定。
他必須去找江攬月。
憑什麼他如此痛苦,江攬月卻能夠在雲水月安穩的做她的繼承人,風光無限,美男環繞。
而他卻只能夠一個人消化著那些被反覆咬碎,又咽下去的恨意和渴求。
這不公平。
琰重新邁開步子,冷聲道:「跟上。」
「是。」
身後四道黑袍修羅的身影重新跟上來。
風從他身後灌過來,將他的黑袍下擺吹得獵獵翻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