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鸞玉低垂著頭,衣袖下的手不自覺的揪住衣袖。
月色朦朧,沈鸞玉遲遲沒有抬眼。
長長的睫毛垂落,掩去了眼底翻湧的萬千心緒。
方才後山的那一幕,如同烙印一般,死死刻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哪怕宋伶舟的身形大半都被江攬月擋住,沈鸞玉還是看清楚了他們二人的臉。
誰能想到,從雲鼎閣提前離席居然會看到這樣的場景。
今夜所見,徹底擊碎了他長久以來固有的印象。
往日裡看起來清冷疏離的江攬月,鮮少展露鋒芒,不顧一切地去折辱一個人。
「我都看到了。」
「……看、看到了什麼?」
江攬月腦子霎時一片空白。
看到了是什麼意思?
是看到她脫宋伶舟衣服,還是她將宋伶舟綁起來。
可無論是哪一個答案,都讓人不知如何是好。
江攬月打量著他,沈鸞玉一身夜霧,哪怕低垂著眼眸,借著幾分月色,依稀能看到青年流暢精緻的側臉。
「鸞玉是覺得我不應該那樣對宋伶舟?」
「還是覺得我不該以那樣的方式折辱於他,不該不顧往日情分,對曾經名義上的兄長動輒斥責動手?」
江攬月說著說著頓了一下,「還是說,鸞玉看到了這一切,認為我不是好人,想要從此與我劃清界限,永不來往?」
聽見這番話,沈鸞玉猛地搖了搖頭,語氣急切。
「不,絕非如此,我從來沒有這般念頭。」
「我只是心中不解,攬月,你為何要做到這般地步?」
沈鸞玉素來醫者仁心,行事端方守禮,今夜所見的景象,一時之間確實令他難以釋懷。
「我與宋伶舟之間自然有恩怨,不然也絕對不會對一個無辜之人下手。」
「當初神劍山一行,我被人圍剿,險些命喪黃泉,是宋伶舟派人所為。」
「他明面上一副風光霽月的模樣,實際上對養妹不聞不問,任由下人欺辱打罵,宋家主更是想要讓我與寧家聯姻,將我推入火坑。」
「鸞玉,我很感激你,如果不是你出手相助,我恐怕至今都未能入道。」
「鸞玉和宋伶舟認識得比我早,自然更願意相信他,而不是我。」
「如果你認為我的所作所為天理不容,覺得我是一個心腸歹毒、表里不一之人,我也無從辯解。」
江攬月垂下眼眸,有些落寞。
沈鸞玉見狀瞬間慌了神,再也顧不得心中的困惑,連忙上前半步。
溫潤的眉眼間滿是焦急與疼惜,語氣近乎懇求。
「攬月,攬月你不要亂想,你很好的,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女子。」
沈鸞玉遲疑片刻,還是吞吞吐吐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羞澀。
「只是……男子身形醜陋,攬月不應該看,會污了你的眼睛。」
江攬月聞言一愣,倒是有些忍俊不禁。
她倒也不想,但是誰讓宋伶舟打、踢、罵、掐都不懼,就吃這一套。
「鸞玉放心,我心裡有數,以後會注意。」
沈鸞玉低垂下眼眸,「攬月,以後他要是再傷你,你不必再委屈自己,用那樣傷害心神的方式對付他。」
「我這裡還有許多藥,比脫衣服……好。」
他說著,拿出一隻須彌戒遞給江攬月。
江攬月粗略掃了一眼,裡面不僅有絕嗣丹、鎖魂丹、散功丹,還有能夠變性的陰陽丹,感同身受丹。
這簡直就是天下最陰損丹藥的集大成者。
沈鸞玉這個人看起來正正經經,沒想到竟然還有收集這些稀奇古怪玩意兒的愛好。
「多謝鸞玉贈予。」
……
宋伶舟手下找過來的時候,遠遠站著不敢靠近。
「……全部把眼睛閉上,誰要是敢看,我就挖了你們的眼睛。」
宋伶舟的聲音在寂靜的黑夜中顯得格外陰森。
手下聞言,皆垂下腦袋。
一個隨侍飛快將外袍披在宋伶舟身上,迅速解下繩索。
「可有查到是哪裡出了問題?」
「回大公子,我們在偏院附近,發現了雪濯公子的氣息。」
宋伶舟面無表情,被冷白月光映襯得格外駭人。
雲水月偏僻暗廊,陰影重重。
雪濯早已從人群中悄然退離,匆匆回到住處。
這一次沒能讓江攬月身敗名裂,實在是太可惜了。
他不明白,江攬月不過是一個宋家不要的養女,紫衡尊者為何要如此相護。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前,周圍突然掀起一陣陰風。
宋伶舟落地的瞬間,周遭空氣徹底凍結。
雪濯渾身一僵,猛地抬頭。
只見自家公子立在月色陰影之下,眉眼冰冷,周身戾氣翻湧。
身邊跟著幾位黑衣冷麵的隨侍。
「公、公子……」
雪濯心頭一沉,當即跪地。
宋伶舟眼神凜冽,周圍的隨侍都是極擅長察言觀色之人。
其中一個黑衣隨侍抬腳便是狠狠一記重踹。
雪濯整個人被踹得倒飛,重重撞在牆上。
一口猩紅鮮血瞬間從口中噴涌而出,濺落在地板上,觸目驚心。
胸膛劇痛欲裂,肋骨斷了幾根,疼得他眼前發黑,渾身痙攣。
唇角不斷溢出血沫,狼狽至極。
宋伶舟緩步上前,居高臨下睨著他。
「誰准你私設棋局、擅動陰謀、陷害江攬月?」
雪濯趴在血泊里,渾身劇痛,泣聲破碎。
「公子……我只是看不慣她次次看輕你,她不配,根本就不值得你這樣對她……」
「公子……你被江攬月迷惑了,你一定要清醒過來。」
「聒噪。」
宋伶舟眼神更冷,「這是我與她之間的事情,與你何干?」
他垂眸看著吐血顫抖的親隨,徹底打碎他所有幻想。
「雪濯,認清你的身份。」
「我當初將你從貧民窟接回來,不是讓你插手我的事情,替我做決定的。」
「從今往後,沒有我的命令,留在謝家不許回來。」
雪濯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驚懼絕望。
「公子!不要,你不能這樣子對我。」
宋伶舟無動於衷,對著身後的隨侍吩咐道。
「即日起,你們就負責盯著他,絕對不能讓他亂來。」
「往後,你便跟在連霧身側,做你該做的事情。」
「好好認清自己的位置,安分守己,不許再插手我的任何事,針對江攬月。」
「再敢越矩一次,格殺勿論。」
雪濯渾身冰涼,但比身上傷勢更痛的,是徹底被剝離的絕望。
宋伶舟最後冷睨他一眼,要不是連霧那邊還需要他,他連活著都難。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