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這天的傍晚，素鯉來送飯的時候，沒有像往常一樣敲了門就走。
他推門進來，看見蘇霧還蜷在石榻角落。
把粥碗放在石榻邊的矮几上，碗底磕在石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刺耳。
蘇霧沒有動，素鯉站在石榻邊，低頭看著這個半個月瘦了一圈的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
「你把粥喝了。」
蘇霧搖了搖頭，聲音悶悶的：「不餓。」
「半個月了，你總共吃了多少東西？」
素鯉的語氣比平時硬了些，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把粥放下就走，而是上前一步，把粥碗端起來，直接塞到蘇霧手裡。
「不吃想餓死嗎？你以為把自己餓死了，那條黑蛇就會來看你一眼？」
蘇霧的肩膀僵了一下。
素鯉知道自己戳中了，他深吸一口氣，狠下心，把那個藏了許久的消息端了出來：
「那條黑蛇，他被那條龍逼著做了欒寵。」
蘇霧怔了瞬，紅著眼眶抬頭看向他。
素鯉見他終於有了反應，知道這劑猛藥對症了，繼續說下去，語氣又沉又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刻意往蘇霧心口上碾：
「你把自己關在屋裡這半個月，外面發生了很多事。
窈柚對外宣稱墨重決是他的欒寵。你知道欒寵是什麼意思嗎？那條龍的玩物，被他當眾呼來喝去，讓他做什麼他就得做什麼。
以前做奴隸還能說是被脅迫，現在做欒寵，連最後那點自尊都沒了。
聽說那條龍脾氣上來了還會用尾巴抽他，抽得他滿身是血還要跪在地上剝扇貝。
他現在每天都得給那條龍尋最好的吃食，尋不到就要挨打，尋到了也不一定能吃上一口好的，只能吃那條龍剩下的。」
雖然素鯉知道自己說的誇張了些，但還不是為了刺激蘇霧。
而蘇霧聽到這些話，心揪做一團。
半個月前他去找窈柚談條件的時候，窈柚明明答應得好好的，答應不再找墨重決的麻煩，不再欺負他。
他以為他的威脅起了作用，以為墨重決真的可以自由了。
可窈柚根本沒有兌現承諾。
只是換了個名頭，甚至比從前更名正言順地把他綁在身邊，更理所當然地折磨他。
「你是說……」蘇霧聲音發顫，「他還在被窈柚欺負？」
「不然呢？你以為那條龍是好心才把他收成欒寵的嗎？」素鯉嘆了口氣。
蘇霧沒再說話了。
他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粥，眼淚一顆一顆地砸進碗裡，在粥面上打出細小的漣漪。
做臠寵，對一條日後會成為妖神的玄蛇來說，這是何等的侮辱。
書里的墨重決受盡欺凌卻從未屈服，脊骨硬得像是沉淵谷底萬年不化的玄冰，誰都不能讓他低頭。
可現在的墨重決不但低了頭，還被人當眾呼來喝去，當玩物一樣帶在身邊。
窈柚到底拿什麼威脅了他？是他的命？還是更可怕的什麼東西？
而這一切，原著里全都沒有。
他翻遍了記憶里的每一個情節，墨重決從來沒有做過任何人的臠寵。
可現在全都亂了，而唯一的變數，就是他自己。
是他穿了進來，去破殿裡解開了墨重決的鎖鏈，擋在墨重決身前替他挨火燒，自以為是地去找窈柚談判。
他以為自己在幫墨重決，可每一次插手都在不知不覺中推著事情往更壞的方向滑去。
說不定墨重決那麼討厭他，不是因為恨他多管閒事，而是因為他不知道在哪裡做錯了什麼，讓那條龍抓到了把柄。
蘇霧把粥碗慢慢放到矮几上，抬起手，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淚。
早知如此，他當初就不會隨意插手。
可後果已經造成了，墨重決已經被他害得淪落到這個地步，他不能就這麼躲起來哭。
他要把他拉出來，不管用什麼辦法。
就當是為他擅自改變劇情的贖罪。
等贖完罪，他就再也不去改變主角的任何事了。
第二天一早，蘇霧推開了那扇關了半個月的門。
崖壁上的幽藍花藤在晨霧裡泛著熒熒冷光，他深吸一口氣，沿著鐵索橋往西崖走去。
西崖，小白龍的寢殿後院裡，溫泉潭水汽氤氳。
清晨的陽光透過玉枝樹的枝葉灑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
墨重決靠坐在潭邊，溫泉水漫過他精壯的腰腹，水珠順著腹肌的溝壑往下淌。
他的人形這半個月挺拔了很多，身量高而肩背寬闊，手臂的肌肉線條在晨光中起伏分明，卻又不是那種賁張的粗壯，精悍有力。
黑衣濕透貼在身上，勾勒出胸腹和腰背的輪廓，黑髮也被水汽濡濕，幾縷貼在臉側，襯得那張原本陰鷙冷硬的臉多了幾分柔和。
窈柚整條龍都盤在他身上。
銀白色的小白龍繞著他的腰纏了一圈，龍腦袋擱在他肩窩裡，龍爪子扣在他胸口上，龍尾巴纏著他的小腿，尾巴尖在水裡一搖一晃地劃著名圈。
他現在越來越不愛盤水晶柱了，水晶柱硬邦邦的。
墨重決身上涼絲絲的，肌肉又軟又有彈性，他熱的時候墨重決就涼，他涼的時候墨重決就溫，簡直是龍形專屬的移動靠墊。
窈柚眯著眼，龍鬚在水面上輕輕飄，舒服得直哼哼。
墨重決一隻手托著他的背，另一隻手拿著鮫綃帕子，沾了溫泉水從龍角根部開始擦。
帕子擦過頸鱗，擦到腹鱗的時候窈柚翻了個身，把圓滾滾的肚子亮給他，四隻龍爪子蜷在胸前，尾巴在他腰上纏得更緊了些。
「這裡，」窈柚用爪尖拍了拍自己的肚皮，金色的豎瞳半眯著，語氣理所當然，「多擦兩下，早上吃撐了。」
墨重決垂眼看著他亮出來的龍肚子，腹鱗被撐得圓鼓鼓的。
今早窈柚吃了大半筐朱髓果，那東西靈氣太足，肚子到現在還沒消下去。
他把帕子在溫水裡浸了浸，敷在窈柚肚皮上，隔著帕子輕輕按揉，動作仔細克制。
但那手揉著揉著卻有了自己的想法。
這幾日窈柚吃得好睡得好，那些靈物的精華全都化成了龍鱗生長的養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