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臉別過去，不看他。
「唐怡。」祝明昇的聲音冷漠而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給柚柚道歉。」
唐怡死死咬住唇，給窈柚道歉，明明被推下來渾身是傷的是他，可到頭來道歉的還是他。
他抬起頭，看了窈柚一眼。
窈柚縮在祝明昇懷裡，眼眶還含著淚，可嘴角卻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那個弧度只有他一個人看見了。
「……對不起。」唐怡的聲音沙啞而木然，「是我不對，我不該自導自演來妄圖冤枉你。」
他說完就把臉重新別過去，牙關咬得死緊。
窈柚聽到他道歉，從祝明昇懷裡抬起頭，那雙還含著淚的眼睛看向唐怡，聲音又軟又啞，帶著十足的寬容和心疼：
「哥哥，我沒有怪你，你快去處理一下傷口吧，以後別再做這種事了，家裡會擔心你的。」
唐母嘆了口氣，心疼地抹了抹窈柚臉上的淚，又轉頭看唐怡：
「你看看柚柚，被你一次次這樣鬧，還一心替你著想，你但凡有他一半懂事，也不至於變成現在這樣。」
唐父在一邊也沉著臉搖了搖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叫了傭人來把唐怡扶起來。
唐怡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後腦勺的鈍痛和腳踝的刺痛擰在一起，讓他每動一下都像在刀尖上走。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木然地被傭人扶著往家庭醫生那裡走。
林醫生給他處理了傷口。
後腦勺的腫塊用冰袋壓了壓，手臂和腿上的擦傷消毒塗了藥，腳踝用彈性繃帶做了固定，萬幸沒有傷到骨頭。
整個過程唐怡一聲不吭，眼神空洞地落在自己的膝蓋上，像一具喪失了所有反應的木偶。
林醫生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最後都咽了回去。
從醫療室里出來，唐怡一步一步地挪回自己的房間，反鎖門，整個人撲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開始無聲地抽動。
眼淚很快就洇濕了枕頭，他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喉嚨里還是溢出斷斷續續的嗚咽。
哭著哭著，後腦勺撞出來的鈍痛和連日來的疲憊一起湧上來。
他的意識越來越沉，最後就這麼趴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深，像是墜進了一個沒有盡頭的黑暗裡，一層一層地往下掉。
後腦勺的腫包在睡夢中隱隱作痛，那股鈍痛像一根細而鈍的針。
反覆地刺進他腦海最深處那片混沌的霧裡，把某些糾纏在一起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撥開。
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到了第二天黎明。
唐怡睜著眼睛，有好幾秒的時間一動不動，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然後那些在睡夢中被重新梳理過的記憶碎片，像退潮後的礁石一樣一塊一塊地露了出來。
他想起來了。
沒有什麼重生，沒有什麼上輩子。
那一切都不是真的。
是他之前看過的一本狗血小說，就是那種虐心虐身、總裁追妻火葬場、最後HE結尾的小說。
他看那本書的時候哭得稀里嘩啦，把主角當成自己，一遍一遍地看。
後來他出了車禍，腦袋受了傷，就把書里的情節和自己的記憶攪在了一起，以為自己真的經歷過那些。
全部都是假的。
唐怡慢慢撐著床坐起來，呆呆地坐著。
他和祝明昇沒有結過婚，他們沒有過孩子，祝明昇沒有陪著哪個白蓮花而置他於不顧，也沒有讓他簽過任何離婚協議。
那些讓他痛徹心扉，讓他恨了這麼多天的東西，從頭到尾，一個字都不曾發生過。
他錯怪祝明昇了。
因為那些假記憶，他認定祝明昇是一個冷血到骨子裡的人。
所以哪怕窈柚和祝明昇要聯姻了，他也要強撐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覺得祝明昇不會對任何人好。
可那些記憶是假的，祝明昇不是那樣的人。
難怪……難怪祝明昇會對窈柚那麼好。
因為他本來就不是自己記憶里那樣冷漠的人。
祝明昇會因為窈柚是他的聯姻對象，所以吻他，給他撐腰。
而窈柚能得到祝明昇的溫柔，也只是因為他是祝明昇的聯姻對象，而那個聯姻對象，是他讓出來的。
不然他才是唐家親生的孩子，祝明昇要和唐家聯姻，怎麼也該是和自己。
窈柚，都怪窈柚。
唐怡坐在黎明的微光里，兩隻手攥緊了身下的床單，他對窈柚的怨恨從來沒有這麼強烈過。
憑什麼？他才是唐家親生的孩子，唐家的門楣該由他來撐，祝家的聯姻該由他來配。
窈柚算什麼東西，一個沒了媽的病秧子，被唐家收留了幾天就真把自己當少爺了？
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下午，清湖灣別墅區的門鈴如約響起。
祝明昇來了，他站在唐家的門廳里，穿了一身剪裁極好的深藍色西裝，裡面是同色系的馬甲和白色襯衫，領帶打得很規整，胸前的口袋巾折得一絲不苟。
這幾天祝明昇的生活被壓縮成了一部精密的機器，上午處理騰瑞集團堆積如山的文件會議。
下午雷打不動地來清湖灣看窈柚，晚上和安德森教授隔著時差視頻跟進腺體修復項目的進度。
凌晨處理完剩下的郵件才躺下，第二天天不亮又起來。
能分給賽車跳傘和那些場子，一秒都沒有了。
可他的精神氣卻一點也沒見癟下去，甚至比從前更好了，因為每天都能見著他的omega。
所以即便是這樣高強度的連軸轉，出現在眾人面前的祝明昇依舊是那副冷峻而飛揚的模樣，眉目深邃，渾然不見半分疲態。
他輕車熟路往樓上走。
走到二樓拐角，一個人影攔在了他面前。
唐怡站在走廊中央，堵住了他的去路。
他今天沒去練舞，眼眶泛紅，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仰頭看著祝明昇，聲音沙啞喊他的名字：「祝明昇。」
祝明昇停下了腳步，眉頭下意識皺起，冷眼看著對方：
「有事？」
「我有話跟你說。」唐怡胸口起伏得厲害，像是要把積攢的委屈和不甘全部從這一句話開始傾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