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別時,她把一張卡塞進姜述手裡,說:
「這裡還有一點錢,不多,你省著點用,實在撐不下去,就來找媽,媽在那邊,總比這裡好。」
姜述點點頭,說:「好。」
可他知道,那張卡里的錢,連窟窿的零頭都填不上。
還債的日子比他想像中還要難上幾百倍。
他一個人住在城北一棟老舊的居民樓里,離大學城很遠。
窗外永遠晾著別人的衣服,走廊里永遠有股散不掉的油煙味。
他每天打三份工,早上去便利店看店,下午去一家少兒畫室當助教,晚上再去餐廳端盤子。
有時候累得在地鐵上睡著,坐過站了都不知道。
原來屬於他的那些清高矜貴,像被生活一層層剝了下來,最後只剩下一個寡言少語神色灰敗的人。
這樣的日子姜述根本撐不住,那天晚上,姜述剛下班,累得兩條腿像灌了鉛。
他習慣性地拿起手機,猶豫了很久,還是撥了陸野的電話。
他和陸野已經很久沒有聯繫了。
自那天從停車場回來,陸野把他送回家後,兩人的關係就像被什麼掐斷了。
可姜述真的撐不住了。
他想找個人說話,哪怕只是聽一聽別人的聲音。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
「餵。」
「陸野。」姜述的聲音有些啞,「我……」
「有事嗎?」陸野的聲音很冷淡。
姜述僵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陸野會像從前那樣,一聽見他的聲音就著急,會問他怎麼了,會說你慢慢說。
可這次沒有。
「我想請你幫個忙。」
姜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他從來沒有這麼卑微過:
「我家的事,你能不能借我點錢,等我以後工作了,一定還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找我,就是為了借錢?」
「我實在沒辦法了。」姜述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陸野,我現在只有你能幫我了。」
陸野沒接話。
過了很久,他才說:「姜述,你找我,是因為裴問憬不肯幫你,還是因為我是個備用的,永遠都排在最後?」
姜述愣住了:「你在說什麼……」
「我說什麼你心裡清楚。」
陸野的聲音忽然拔高:
「姜述,你裝什麼?從高中到現在,你敢說你不知道我對你什麼心思?你一邊享受我幫這個幫那個,一邊惦記著裴問憬,你以前吊著我,我有哪點對不起你?現在你落難了才想起我,不覺得很可笑嗎?」
「我沒有!」
姜述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我沒有吊著你,是你自己說可以做朋友的,是你自己願意……」
「是我賤,行了吧。」
陸野打斷他,冷笑一聲,「姜述,我告訴你,我不玩了,你以後愛找誰找誰,裴問憬不要你,你就別再來噁心我。」
電話掛斷了。
姜述握著手機,站在寒冷的樓道里,後背抵著那面貼滿GG的白牆,慢慢滑坐下去。
他捂著嘴,哭都哭不出聲了。
為什麼要這樣對他,為什麼所有人都要拋棄他。
*
這天,城東一間茶室里。
裴揚靠在黃花梨木的圈椅里,手機在手裡轉來轉去,百無聊賴。
「爸,你說裴問憬這次是動了真格了?為了那個小男朋友,半年就把兩家給掀了。」
對桌坐著裴揚的父親,裴正鴻。
他正慢條斯理地沏茶,熱水衝進紫砂壺裡,騰起一片白霧。
「他那脾氣,像他爸媽。」
裴正鴻笑了笑,臉上沒什麼波瀾,「不動則已,一動就不給人留活路。」
裴揚嗤了一聲:「早知道,我當初在酒店就溫柔一點,不給裴問憬機會,現在裴問憬把人護得太死了,半年了,我連一眼都沒再見過。」
他說著,眼神暗了暗。
裴正鴻看他一眼,沒接這個話,只把茶杯推過去:
「你最近收斂點,別去惹他,公司里的事,我另有安排。」
裴揚接過茶杯,沒喝:
「什麼安排?他這一進公司,勢頭可比想像中猛。我昨天去集團開會,裴問憬他爹當著一桌人的面誇他,說小兒子總算收了心,我要再不動,以後裴氏還有我什麼事?」
裴正鴻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
「裴氏本來就不該只姓裴問憬他們一家。」
他放下茶壺,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一件盤算了很久的事。
「當年你大伯、我,還有你幾個叔伯姑姑,跟著他爸媽拼死拼活,才有了今天。可到頭來,這攤子成了他們一家說了算。公司姓裴,股份姓裴,就連你,也只能被人叫一聲裴問憬的堂弟,裴揚,你覺得這公平嗎?」
裴揚的手指頓住。
「爸,你打算……」
裴正鴻說,「等你大伯把該鋪的東西都鋪好,等人心都涼了,再動手,到那時候,裴氏倒了,咱們正好捏著自己的東西,另起爐灶。」
裴揚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窗外一束光打進來,落在茶案上,把白瓷杯沿照得雪亮。
「那裴問憬呢?」
裴正鴻低頭給自己續了杯茶,淡淡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裴揚沒再問,他想起那個在電梯裡扇了他兩巴掌的人,喉嚨里像燒著一把火。
半年了,他連一眼都沒再見過。
他轉著手機,忽然就笑了。
「行,我等著那一天。」
等著裴氏倒了,裴問憬什麼都不是,到那時候,他倒要看看,那個人還會不會說他不配。
*
姜述的日子苦不堪言。
但窈柚覺得還不夠,就花錢找人去欺負姜述。
其實不用他多費心。
姜述以前風光的時候,身邊的人多的是,可真心對他好的沒幾個。
那些從前圍著他轉,背地裡又看他不慣的人,如今見他落魄,個個都上趕著來踩一腳。
窈柚只遞了幾次錢,就有人心甘情願地替他出了這口惡氣。
有人趁姜述不在,用紅油漆在他出租屋的鐵門上噴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寫「欠債還錢」「下賤」。
那棟樓的住戶來來往往,都要多看兩眼。
房東氣得不行,把人叫來罵了一頓,姜述只能低聲下氣地道了歉,自己買了砂紙,蹲在樓道里一點一點擦。
但擦不乾淨。
那些字像長進了鐵皮里,永遠留著幾道乾涸的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