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挽在石橋上站了很久,久到夜露打濕了他的鬢髮。
他垂下眼,自嘲似地扯了扯唇角,而後轉過身,一步步走回了自己的住處。
窈柚這一病,便病了兩日。
兩日裡,高熱反反覆覆,總也不見好。
三個師兄輪番守著,餵藥,擦汗,渡靈氣,能想的法子都試遍了,仍是半點起色也無。
烏羌把他壓箱底的靈藥都翻了出來,江逐日日熬了湯藥端到榻前,尉則修更是整夜不眠,就那麼在床邊坐了一宿又一宿。
三人明里暗裡,仍是較著勁。
今日你搶了餵藥的活,明日我便搶了擦汗的差。
為著誰能多在小師弟跟前待一刻,沒少冷言冷語。
可小師弟的病,偏是一日重似一日。
尉則修熬得眼底泛紅,那滿身冷凝得能滴出水來。
這一日,他終於坐不住了,猛地起身:「我去尋仙藥。」
窈柚卻在這時,在心裡幽幽地念了一句。
【仙師昨日回來,帶回了那株仙草。聽說那仙草能起死回生,定能治我這病,可那是仙師的寶貝,我一個小弟子,哪敢覬覦。罷了,就讓我這樣難受著吧,莫要再去給仙師添麻煩了。】
這話,窈柚只讓尉則修聽得見。
尉則修腳步猛地一頓,眸色驟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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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流挽昨日便回來了,還帶回了能救小師弟的仙草。
可小師弟病成這樣,他竟不聞不問,眼睜睜看著。
尉則修心裡那點火,「噌」地燒了起來。
他二話不說,轉身便朝流挽的住處大步而去。
烏羌與江逐見勢,對視一眼,也急急跟了上去。
流挽此刻正半靠在榻上,強撐著精神,給自己換藥。
胸口那道傷猙獰可怖,皮肉翻卷,每動一下,都疼得他額角直冒冷汗。
他咬著牙,將藥膏一點點抹上去,手指抖得厲害,卻硬是沒發出半點聲響。
門被叩響了。
他抬頭,便見尉則修立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另外兩個徒弟。
流挽不動聲色地整好衣襟,掩去滿身的傷,背脊挺得筆直,淡淡問:
「何事?」
尉則修上前一步,倒沒有一上來就發作。
他壓著性子,抱拳行了一禮,沉聲道:
「仙師,小師弟病了兩日,高燒不退。弟子聽聞仙師帶回了一株仙草,懇請仙師暫借一用,弟子願立下字據,日後尋得同等品階的靈藥,必當雙倍奉還,絕不敢有半點拖欠。」
他這一番話,說得極是克制,甚至稱得上恭敬。
烏羌與江逐也忙跟著道:
「是啊仙師,小師弟危在旦夕,求仙師救他一救,弟子們日後定當結草銜環,報答仙師大恩。」
流挽聽著,垂下眼,手在袖中捏緊,胸口氣血翻湧,面上卻依然一副冷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屋裡的空氣都似凝住了,才低聲道:
「那仙草,我另有他用,不能給。」
尉則修的臉色霎時沉了下去。
烏羌先忍不住了,急道:
「仙師!小師弟高燒兩日,再拖下去恐有性命之憂,難道一株仙草,比弟子的命還重要嗎?您身為師尊,怎能見死不救!」
江逐也跟著道:
「師尊,小師弟他真的快撐不住了,您往日最是心善,最是疼惜弟子,如何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徒弟去死?」
流挽的心被這一句一句戳得生疼。
他想起從前,江逐是如何在他面前噓寒問暖,滿眼心疼,一口一個「師尊莫要難過,徒兒看著心疼」。
可如今,這個曾經最是體貼的小徒弟,也站在了對面,為了那個新來的人,用這樣質問的語氣同他說話。
還有烏羌,那個性子頑劣,誰都不服的苗疆少主,卻唯獨肯聽他幾句話。
如今,卻也為了旁人,口口聲聲質問他是不是見死不救。
流挽只覺心口一陣陣發涼,那點僅存的暖意,也被抽得乾乾淨淨。
猛地抬眼,聲音冷厲如刀:
「放肆!這仙草是我的,給與不給,都由我說了算,還輪不到你們來教為師!」
他這一動怒,牽動了胸口的傷,喉頭一股腥甜猛地翻湧而上。
流挽咬著牙,硬生生將那口血咽了回去。
腥甜在唇齒間漫開,他卻分毫不露,只把背挺得更直,下頜緊繃,冷得像一塊結了霜的玉。
江逐見他發怒,仍不死心。
他上前一步,雙膝一屈,竟直直跪了下去:
「師尊!徒兒求您,求您救救小師弟。他若真有個三長兩短,徒兒……徒兒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他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字字都在為窈柚求情。
流挽看著跪在面前的江逐,只覺眼前這人,陌生得可怕。
這個曾經在他面前溫順乖巧,滿眼孺慕的小徒弟,如今竟能為了另一個人,跪在地上,拿這樣的話來逼他。
「你眼裡,可還有我這個師尊?」流挽的聲音微微發顫。
他抬手,一掌揮出。
那掌風凌厲,江逐猝不及防,被打得倒退數步,重重撞在門框上,唇角溢出一絲血來。
「你給我出去。」流挽冷冷道。
江逐捂著胸口,抬頭看向他,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複雜的神色,似是不敢相信,又似是失望。
他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話,只慢慢站了起來。
流挽的目光,又緩緩落到尉則修身上。
可尉則修,卻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面色冷沉,眉眼間再尋不到半分往日的平靜。
他開口,聲音冷沉,沒有一絲溫度,字字珠璣:
「仙師,小師弟病重,你見死不救,自私自利,身為一峰之師,卻無半點仁愛之心,只知護著自己那一株靈藥。」
他一步步上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來,將流挽整個人都罩在了陰影里。
「你這樣的人,也配為人師?」
流挽渾身一震。
他以為,到了這一步,他已經不會再疼了,可這一句卻還是生生剜進了他心口最軟的地方。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尚且年幼的尉則修,眉眼間雖冷,卻藏著旁人看不出的敬重。
可現在這人卻為了一個剛剛上山的師弟,一而再再而三頂撞他。
自己顯然成了一個自私涼薄,不配為師的惡人。
流挽的眼眶紅透了,可他硬撐著沒有讓那滴淚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