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柚起身往淨室走去。
他抬手慢條斯理地解開衣帶,外衫順著肩頭滑落,露出一截瑩白圓潤的肩。
繼而中衣也褪了下來,那具身子便徹底暴露在氤氳的水汽里。
膚白如玉,腰細如柳,肩背的線條在昏黃燈影下,泛著一層柔潤的光,像一塊被溫水浸潤過的羊脂美玉。
他褪盡衣物,赤足跨入水中,整個人緩緩沉了進去,只露出一段雪白的後頸。
水聲輕響,熱氣蒸騰。
窗外,夜已深了。
山風不知何時大了,吹得窗欞咯吱作響。
檐下的銅鈴一下下地響著,忽遠忽近,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遊走。
那靈泉的水汽漫進來,竟比往日涼上許多,幽幽地往人骨子裡鑽。
窈柚正泡著,忽然背脊一涼。
他猛地睜開眼,只覺有一道視線,正落在自己身上,黏膩冰冷,像是從極暗處探出來的一隻手,隔著水汽,一寸寸地描摹著他的身子。
他左右看了看,屏風後,紗帳間,空無一人。
窈柚皺了皺眉,只當是自己多心了,又往水裡沉了沉,沒再多想。
而此刻,距水榭極遠的一處山頭。
這是清修聖地,平日裡,只有高階弟子方能踏足。
滿山的靈竹終年常翠,靈氣濃郁,最是寧神靜氣之地。
可如今,那漫山遍野的靈竹,卻盡數被砍倒在地,橫七豎八,葉碎枝折,一片狼藉。
唯有山巔的一塊青石上,孤零零地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山月,雙眼緊閉,一身衣袍在夜風裡獵獵翻動。
而他眉心之處,竟緩緩裂開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越張越大,皮肉向兩邊翻卷,露出一張血紅的大口。
暗紅的血,順著那人的鼻樑,蜿蜒而下。
尉則修此刻的狀態,已有些混沌了。
他仍坐在那方青石上,雙目緊閉,可透過眉間那道張開的血縫,他卻看見了極遠處的景象。
透過淨室里氤氳的水汽,看見了那浴桶中的小師弟。
哪怕那人正浸在水中,於他而言,也像是毫無遮擋一般。
那具瑩白的身子,就這樣完完整整地落入他眼中。
滾燙的熱水,將那人渾身上下都泡得泛起一層薄薄的粉,連平日裡藏在衣襟下,最是隱蔽的幾處,都被熱氣蒸得粉嫩欲滴。
眉間血縫無聲地大張著。
尉則修忽然渾身一僵,鼻間猛地一熱。
兩行鼻血,順著他高挺的鼻樑流了下來,蜿蜒過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他仍閉著眼,臉上卻已是血污一片,映著背後慘白的山月,這一幕,在背光里顯得格外駭人。
而另一邊,流挽的住處。
流挽半靠在榻上,艱難地給自己換藥。
那盆清水早已被染成了暗紅,一旁丟著幾塊浸透血污的布。
他每動一下,胸口便扯著疼,冷汗涔涔而下,將那件素白的裡衣又浸濕了一層。
他失血太多,眼前一陣陣發黑。
就在他幾乎要暈厥過去的剎那,無數道奇怪的文字,如同洪水一般,鋪天蓋地地湧進了他的腦海。
【這渣攻真是條狗啊!狗子你沒救了!】
【尉則修你等著,等追妻火葬場那天,有得你哭的!】
【老婆別要他了,咱不要了,快跑!別原諒這狗東西!】
【心疼受寶,受寶再堅持堅持,那狗攻只是被小綠茶騙了,以後有他後悔的時候!】
【啊啊啊這個小師弟好茶啊!借心聲陷害受寶,我吐了!】
【綠茶滾啊!離我受寶遠點!】
【狗攻現在被綠茶迷得五迷三道的,等他發現真相,悔死他!】
【老婆,狗攻以後會捧著心跪著求你回來的,你且看著!】
【說真的這狗攻就是蠢,被幾句假心聲就牽著走,渣!】
【受寶別難過,他以後求著寵你,你千萬別心軟!】
【小師弟太噁心了吧,裝病騙仙草,還栽贓,我yue了!】
【心疼流挽,這仙草是他半條命換來的啊!】
無數條文字,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涌過流挽的腦海。
有罵尉則修的,有罵窈柚的,有心疼他的,還有說什麼「追妻火葬場他以後會後悔」的。
流挽渾身發抖,頭疼得像要裂開。
那些陌生的字句,卻像一根根針,扎進了他混沌的意識里,讓他隱約抓住了一絲什麼。
他昏昏沉沉地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已是深夜。
流挽緩緩睜開眼,那些文字似乎還殘留在眼前,一閃一閃的。
他下意識把那些內容在腦中過了一遍。
原來那三個弟子,尤其是尉則修,之所以那樣偏袒窈柚,處處針對他,都是因為窈柚故意用心聲去引導陷害自己。
而那些文字里,反反覆覆地說著尉則修會後悔。
也就是說,尉則修只是被窈柚騙了。
流挽的心跳快了些。
若他能拆穿窈柚,讓尉則修看清真相,是不是就能阻止這一切?
流挽撐著身子,艱難地坐了起來。
他渾身還虛弱得厲害,頭重腳輕,可他顧不得這許多了。
他顫著手,從枕下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哨。
這是他早年親手製成贈予尉則修的信物,一哨吹響,便能尋到對方的位置。
流挽將玉哨湊到唇邊,用力吹響。
一聲極輕的哨音,散入夜色。
他披衣起身,拖著病體,踉踉蹌蹌地出了門。
而水榭那邊,窈柚還泡在浴桶里。
那被人盯著的感覺,揮之不去,黏膩膩地纏著他,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皺著眉,不自覺地把腿並了並,衝著空無一人的淨室,大聲道:
「是誰?別躲了,快出來!」
回應他的,只有滿室的水汽和窗外的風聲。
而此刻,那山巔之上。
尉則修像是被什麼驚動了,渾身猛地一僵。
下一瞬,他竟直直地朝後倒了下去,人已暈厥過去。
滿臉的血污斑駁,眉間那道血縫正緩緩地合攏。
流挽趕到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滿山倒伏的靈竹,還有倒在青石上滿臉是血的尉則修。
在看見尉則修眉間血縫,一點點閉合,直至消失無蹤的最後一瞬。
流挽的瞳孔驟顫。
一股寒意自心底直竄而上,他只覺得天旋地轉,喉頭一甜,猛地吐出一口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