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認得那個東西。
若尉則修日後真能得道,道成之日,眉心便會生出一隻金瞳,是為第三隻眼。
可那是天時地利人和俱全,方能修出的神物,非大成不能現。
可如今,尉則修分明還未得道。
金瞳不存,眉心卻硬生生裂開了一道口子,張開的,只有血肉。
道破了,流挽的腦海中,只剩下這三個字。
而道破唯有動情。
流挽抬起手,緩緩擦去唇邊的血。
那血跡在他蒼白的指間洇開,觸目驚心。
方才他氣血衝心,全因看破了那血縫,尉則修,有了心悅之人。
直到這一刻,流挽才終於明白,自己對尉則修的情,究竟深到了何等地步。
深到明知自己不過是自作多情,卻還是痛得這樣厲害,像是整顆心都被生生剜了出來。
他閉了閉眼,不想去猜尉則修心悅的人是誰。
可念頭一起,那人的模樣便不由自主地浮上心頭,窈柚。
尉則修為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折辱自己,為了他,不惜當眾頂撞惡語相向,甚至逼到吐血的地步。
可緊接著,他又記起了那些奇怪的文字。
那些字句里,反反覆覆地說著尉則修,是愛而不自知,他對自己,並非全無情意。
流挽咬了咬唇,將那些紛亂的念頭一點一點壓下去。
不管尉則修心悅的人是誰,他都必須要守住尉則修的道,讓他大道所成,這是他當年,親口答應過尉則修父母的。
流挽深吸一口氣,忍著胸口的劇痛,俯下身去。
他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將那個昏迷不醒的高大男人,一點一點地背到了自己背上。
尉則修身量極高,此刻毫無知覺地壓下來,重得像一座山,幾乎要把流挽那副破敗的病體生生壓垮。
流挽踉蹌了一下,雙腿直打顫,額角的冷汗混著淚,一顆顆砸落在地。
可他還是咬緊了牙,沒有鬆手,背著他,一步一步,朝自己的水榭走去。
月色清寒,山風嗚咽。
回到住處,流挽將尉則修安置在榻上,又打來清水,一點一點,替他擦去臉上的血污。
那眉間早已恢復如初,光潔一片,再尋不到半點痕跡,仿佛方才那猙獰的一幕,不過是一場噩夢。
流挽久久沒有動,垂著眼低聲喃喃:
「那血縫還只是初現,只要加以控制,斬斷你與窈柚之間的那點羈絆,便還有挽回的餘地,待你大道修成,金瞳現世,一切便都還來得及。」
流挽抬起頭,目光落在尉則修那張冷峻的睡顏上,眼底是化不開的堅決。
明日他便去找窈柚談一談,他不能讓窈柚害了尉則修。
這樣想著,他趴在榻邊,守著守著的,終究還是抵不住那滿身的疲憊,沉沉睡了過去。
他自然也沒有發現。
就在他睡去後不久,榻上那人,眉間竟又緩緩裂了開來。
那血縫無聲地張開,皮肉向兩側翻卷,暗紅的血順著鼻樑蜿蜒而下。
尉則修的臉生得極好,眉骨高挺,鼻樑如削,薄唇緊抿。
可此刻,那眉心一道猙獰的血口,卻將這面容,襯得詭譎可怖,像是從哪處無間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尉則修沒有睜眼。
他直挺挺地坐起身來,動作僵硬,卻精準地繞過了趴在榻邊的流挽,赤足下地,一步步朝門外走去。
深夜的山路上,只有一道高大的人影,雙眼緊閉,眉心裂著一道血口,無聲地前行。
山霧濃得化不開,他穿行其中,像一具失了神智的行屍,詭譎到了極點。
而水榭那邊,窈柚的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房中一片寂靜。
窗未關嚴,夜風攜著靈泉的水汽漫進來,吹動紗帳。
窈柚睡得正沉。
他貪涼,身上被子早被踢到了一邊,只穿著一件松松的裡衣。
那衣擺翻卷上去,露出一截纖細的腰肢,和兩條白生生的長腿。
月光從紗帳外漏進來,落在那雙腿上,愈發顯得膚白勝雪,嫩得能掐出水來。
一道高大的影子,覆上了床榻。
紗帳無風自動,輕輕搖晃起來。
月光將那影子映在牆上,影影綽綽。
只見那兩條白嫩的腿,被一雙大手慢慢抬了起來。
紗帳晃了整夜。
第二日,日光大盛,窈柚才悠悠轉醒。
他小臉緋紅,眼尾還帶著未散盡的春意,那點紅從臉頰一路燒到耳尖,襯得一張臉嬌艷欲滴。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喉嚨里又軟又啞,含含糊糊地罵了一句:
「尉則修,都怪你昨天親我……」
若非昨日那人親得那麼狠,他夜裡又怎會做那樣荒唐的春夢。
窈柚撐著身子坐起來,只覺腿間很是不舒服。
他掀開衣擺,想下榻去洗個澡,這一動,才覺出不對。
他低頭一看,大腿內側,竟沾著幾抹血跡。
那血已經乾涸了,暗紅一片,凝成斑駁的痕跡,貼在那雪白細嫩的肌膚上,格外刺眼。
窈柚嚇了一跳,睡意登時散了個乾淨。
他慌忙坐直身子,上上下下地檢查起來。
大腿上有,臀瓣上也有,那血跡一大片。
窈柚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委屈得不行,聲音里都帶上了哭腔:
「我怎麼流血了呀?」
正慌著,那只會動的靈絨布偶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一跳一跳地湊到窈柚腿邊。
軟乎乎的身子抱住他的腿就蹭,一下一下,像只發瘋的泰迪,拱得沒完沒了。
窈柚正氣著,見它還來添亂,沒好氣地一把將它拎起來,甩手扔到了床角:
「你幹嘛呢,沒見我正煩著嗎?」
小布偶被摔得滾了兩滾,又顛顛地爬了起來。
下一瞬,門外便響起了敲門聲。
「小師弟,醒了嗎?」
是尉則修的聲音,難得地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
窈柚此刻心亂如麻,也沒察覺出對方今日怎的這般有禮,只揚聲回了一句:
「還沒起,你不准進來!」
說罷,他匆匆下榻,閃進淨室,將那滿身的血跡仔仔細細地洗乾淨。
熱水澆下來,那暗紅的血跡一點點化開,被水沖走。
窈柚一邊洗,一邊檢查,洗到最後,卻越發糊塗了。
他渾身上下,竟沒有一處傷口。
那些血似乎根本不是他的。
窈柚站在氤氳的水汽里,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他的血,那這些血,是打哪兒來的,又怎麼會蹭到他身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