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挽怔怔地望著那空榻,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只覺滿室清冷,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落寞。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唇色蒼白得厲害。
他強打起精神,給自己換了藥,又將染血的衣裳盡數換下。
然後,他慢慢站起身,朝門外走去。
那血縫既已現世,便拖不得了,有些話,他今日非說不可。
窈柚正倚在軟榻上,百無聊賴地逗著那隻小布偶。
那布偶被他指尖戳一下,便歪歪倒倒,又顛顛地爬起來,憨態可掬。
忽而,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窈柚只當是尉則修回來了,起床出去便去開門。
門一開,卻見門口立著的人是流挽。
微怔一下,隨即那點笑意便恰到好處地掛上了臉。
他側身讓了讓,聲音又軟又乖:
「仙師怎麼來了?傷可好些了?聽說大師兄他們從仙師那兒為我討來了仙草,其實我這病本也沒那麼嚴重,都是師兄他們太擔心我了,實在不必勞煩仙師的。」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字字都是關切,句句都透著無辜。
流挽聽著,只抬眸看了他一眼。
面前這人,比初見時,竟愈發貌美奪目了。
許是那仙草滋潤的緣故,肌膚愈發瑩潤,眉眼愈發清艷,只往那兒一站,便像會發光似的,照得滿室生輝。
流挽抿了抿唇,那股子自卑,到底還是不受控制地冒了上來。
他心知,尉則修動情之人也只會是眼前這人。
至於自己,流挽想到那些字句里所說的「後悔」。
想來,即便尉則修日後後悔,也是因為看清了窈柚的表里不一,因失望而悔,又怎會是真的愛上了自己。
自卑與一絲莫名的期待,在他心口糾纏,攪得他渾身不適。
只一見到這人,他便覺得喘不過氣來。
流挽不想再虛與委蛇,索性開門見山,把來意挑明了,語氣冷清:
「窈柚,你既入我門下,便該守著弟子的本分,尉則修修的是無情道,你整日這般纏著他,成何體統?不僅有礙觀瞻,更會誤他修行。」
「若你還有幾分自知之明,便該退回師弟的位置,離他遠些。」
窈柚聞言,眼圈說紅就紅。
他怯怯地垂下眼,聲音里都帶上了顫:
「仙師在說什麼,弟子聽不懂。弟子對大師兄,本就沒有什麼,是大師兄一直關心弟子,前日給我渡藥,還吻了我。大師兄說,那是他第一次與人如此親昵。」
流挽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只覺得一股氣直衝頭頂,胸口又悶又痛。
他閉了閉眼,在心裡一遍遍地告誡自己莫要信他。
那天字里早就說得明明白白,這窈柚,是怎樣一個虛偽惡毒之人。
切不可被他這一面之詞騙了。
可即便如此,那話還是像根刺,狠狠扎進了他心裡。
流挽再睜眼時,眼底已是一片冷硬。
「你資質平庸,心性更是不堪,這仙山之上,最忌你這樣的人。」
他抬手,一道法器自袖中飛出,化作一圈金索,穩穩地縛住了窈柚。
「我今日,便送你下,莫要再冥頑不靈。」
窈柚低頭一看,那金索已纏上了自己的身子,勒得他動彈不得。
他登時不高興了,也懶得再裝,抬起頭,一雙眼睛直直地瞪著流挽。
「流挽!你有什麼資格趕我走?你自己做了仙師,便連自己親弟弟都要趕下山去嗎?」
流挽渾身一震。
「你說什麼?」
窈柚聲音里滿是不爽,想著惡毒男配的劇情,添油加醋的說:
「我說我是你弟弟,當年你被仙師看中,帶走便再沒回來過,連凡塵家人是誰都忘了個乾淨。我打小跟著爹娘吃苦,讀書高不成低不就,身子又不好,受盡了委屈。」
「你呢?你在山上享清福,做了高高在上的仙師,可曾想過幫扶家裡半分?如今我自己尋來了,你不認我也就罷了,竟還要把我趕下山去!」
流挽渾身一震,像是被一道驚雷劈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看著窈柚,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窈柚……竟是他的弟弟。
這個費盡心機陷害他,想搶走尉則修的人,這個他恨不得即刻趕下山去的人,竟是他親弟弟。
流挽的眼眶,一點點地紅了。
他怔怔地望著窈柚,心中翻江倒海。
這樣一個心性不堪,滿腹算計的人,偏偏生得如此貌美,美得連他都自慚形穢。
而自己,天資卓越,勤修苦練,卻偏偏生了這樣一張平庸至極的臉。
更可笑的,還是這樣一個人,與自己竟是親兄弟。
流挽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將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他正了正色,聲音重新冷了下來,一字一句:
「即便你是我的弟弟,那又如何?」
「仙山之上,從不容無用之人。」
尉則修從寒潭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朵冰蓮花。
那花通體晶瑩,自潭底采出,通身流轉著極淡的靈光,美得不像凡物。
想著窈柚素來愛這些好看的物什,這朵花,小師弟定會喜歡。
他踏過九曲石橋,走進水榭,推開門。
屋裡空蕩蕩的。
軟榻上沒了那人的身影,連那隻總愛亂蹦的布偶,也不見了蹤跡。
尉則修眉頭一皺,只當小師弟又跑去了哪裡玩耍。
他立在屋中,閉目,試著以神識去尋那布偶的位置。
那布偶是他親手祭煉,無論隔了多遠,都該有一絲感應。
可那感應,竟直接斷了。
什麼都感知不到,像是那布偶,已經徹底失了靈性。
尉則修眼底的神色猛地沉了下去,轉身便沖了出去。
他找遍了那幾處小師弟平日愛去的地方。
可哪裡都沒有那人的影子。
江逐聞訊趕來,得知小師弟不見了,也急得不行,跟著一道四處尋找。
兩人分頭去尋,又一處一處地碰頭,可結果,依舊是一無所獲。
窈柚的失蹤來得毫無預兆,猝不及防地劈了下來,將兩人都弄得方寸大亂。
尉則修越找越急,臉上的神色也越來越沉。
他從來冷靜自持,此刻卻像只困在籠中的獸,渾身的戾氣都壓不住了。
「小師弟!窈柚!」
江逐也扯著嗓子喊,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慌。
直到最後,他們才在水榭外的水潭邊,找到了那隻布偶。
它靜靜地漂在水面上,已經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