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靈絨的布偶破了肚,散了芯,浸透了潭水,軟塌塌地浮著,再也不會動了。
尉則修下顎繃緊成了一條直線,緩緩俯下身,將它撈了起來。
捏著布偶的手不自覺攥緊,水被一點一點擠了出來,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
他不明白,明明他只是離開了一個時辰。
小師弟,怎麼會突然就不見了?
江逐站在一旁,臉色也難看得厲害:
「到底跑哪兒去了?怎麼好端端的,人就沒了?」
尉則修沒有應他。
他捧著那破爛的布偶,閉了閉眼,將殘存在裡面的最後一絲靈息,強行催發了出來。
一幅模糊的畫面,在他眼前緩緩展開。
視角極低,低得像是貼在地上。
他看見了流挽,那捆在窈柚身上的金索和小師弟被縛住動彈不得的模樣。
而後,那布偶跌跌撞撞地沖了上去,像是要去護主,卻被一道術法,直直地打飛了出去。
畫面戛然而止。
尉則修猛地睜開眼。
那雙眼,已然是一片赤紅,像是要滴出血來。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轉身朝著流挽的住處,大步而去。
渾身翻湧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將沿途的風都逼退了幾分。
尉則修趕到流挽住處,門大敞著。
流挽就坐在屋中,正不緊不慢地給自己換藥。
他解了衣襟,將舊的繃帶一圈圈拆下,再蘸了藥膏,細細地抹在胸前那道猙獰的傷口上。
動作從容,神色平靜,仿佛早就料到會有人來。
尉則修大步跨進門,攜著一身森然的寒氣。
「人呢?」他聲音壓得極低,死死盯著流挽,「窈柚在哪?」
流挽頭也不抬,仍舊低頭換藥,淡淡道:
「那孩子資質平庸,心性不堪,留在山上,只會害人害己,我已將他送下山去了。」
尉則修猛地抽出背後的重劍,一劍劈下。
那劍勢凌厲無匹,劍風呼嘯而過,「轟」的一聲,將流挽面前的木桌,連同滿桌的藥瓶藥罐,盡數劈成了兩半。
碎木飛濺,藥汁四流。
「你算什麼東西?」
尉則修雙眼赤紅,喉嚨嘶啞,像是要把人撕碎:
「他資質如何,心性如何,幾時輪到你來定奪?你不過是個做師傅的,憑什麼擅自做主,將人趕下山去!」
流挽的手在那一劍落下時僵了一下。
他閉了閉眼,面上卻仍維持著那副平靜。
他知道尉則修會這樣,他早就知道,可他還是這麼做了。
只因這一切是為了尉則修好。
只有把窈柚送走,斬斷這段孽緣,尉則修的道,才有一線生機。
可他不能說,說不得,既做了惡人,那便做到底。
他們要怪,便都怪他一人好了。
「他心術不正,勾連禍事,我身為師尊,清理門戶,有何不可?」
流挽緩緩系好衣襟,語氣淡淡:
「你今日來,若只是為這事,那便回去吧。」
「回去?」
尉則修冷笑,聲音愈發冰冷:
「流挽,你口口聲聲為了師門,為了規矩,可你做的哪一樁,不是出自私心?你生得丑,心卻更丑。」
「嫉妒他比你貌美,嫉妒他得了旁人青睞,便使這般下作手段,將人趕盡殺絕。你這般惡毒,也配為一峰之師?」
流挽渾身僵住,心口被這一句句狠狠戳穿,臉色白了一瞬。
他長得醜,心更丑,原來在尉則修眼裡,自己竟已不堪到了這等地步。
流挽喉頭一甜,卻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閉了閉眼,將翻湧的心緒壓下,只道:「你罵完了?罵完了,便回去吧。」
「回哪去?」尉則修冷笑,「我自會去尋他,不勞你費心。」
說罷,他轉身便走。
流挽霍然起身,皺眉看著尉則修:
「我既然已經逐他下山,便不會再讓你尋他回來。」
說罷,他袖中金光一閃,那根曾捆過窈柚的金索,再度飛出,朝著尉則修纏去。
尉則修連避都未避。
他反手一劍,劍光如電,直直斬在那金索之上。
只聽「錚」的一聲脆響,那法器竟被生生斬斷,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金粉,簌簌落下。
流挽臉色一變,仍不肯罷休。
他一步上前,攔在門口,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決絕:
「尉則修!你若執意要去尋他,那從今往後,便不用再認我為師!」
尉則修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半分動搖,反而更冷了幾分。
「若你非要如此,那便如你所願。」
話音未落,他已是一掌拍出。
這一掌,他沒有留半分情面。
流挽本就有傷在身,如何抵擋得住,整個人被掌風擊中,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滑落在地,一口血噴了出來,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尉則修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若窈柚出了什麼事,我定要你償命。」他丟下這一句,轉身大步離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
流挽靠著牆,緩緩滑坐下去。
他望著那空蕩蕩的門口,眼前一陣陣發黑,胸口的血,止也止不住地往外滲。
可他竟不覺得疼了,只覺得從裡到外冷得透徹。
尉則修與江逐,幾乎翻遍了半座仙山。
可小師弟,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怎麼也尋不見。
江逐知道是流挽把小師弟趕下山的,臉色登時也沉了下去,眼底划過一絲極冷的恨意。
他一路找,一路罵,可罵歸罵,人卻是越找越慌,越找越怕。
兩天過去,別說是人,連個影子都沒尋著。
尉則修更是兩天兩夜未曾合眼,他眼底布滿了血絲,下頜繃得死緊。
那失蹤的每一刻,都像一塊巨石,沉沉地壓在尉則修心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越找越急,越找越慌,整個人都繃成了一根弦,隨時都會斷掉。
就在這時,烏羌出關了。
他閉關數日,今日方出,便從江逐口中得知了小師弟失蹤的消息。
烏羌臉上的笑當場便僵住了。
他一把揪住江逐的衣領,銀白的髮絲被山風吹亂,聲音都變了調:
「你說什麼?小仙人不見了?什麼叫不見了?!」
江逐臉色灰白,聲音乾澀:
「小師弟被流挽趕下山,已經兩天了,山上山下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