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羌鬆開他,那雙白睫下的眼睛,驟然陰沉起來。
他一腳踢翻了院中的石凳,胸膛劇烈起伏:「流挽!他竟敢!」
他二話不說,也加入了搜尋。
三人從仙山尋到山腳,從山腳尋到周圍的密林,一寸一寸地找,幾乎要把整片地都翻過來。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那仙山周圍方圓百里的森林,被他們踏了個遍。
可那個人,就像是化作了山間的風,消失得無影無蹤。
其間他們也去質問過流挽。
流挽守在屋裡,面對著三個紅了眼的徒弟,始終只有那一句:
「我已將他送下山去,許是回了家,你們,不必再找了。」
江逐氣得渾身發抖:
「什麼叫不必再找?師尊,你把人趕下山,就不管他死活了嗎?他身子那麼弱,若是在路上出了事,你擔得起嗎!」
烏羌更是冷笑連連:
「流挽,你莫要欺人太甚,你嫉妒他,容不下他,便使出這般下作的手段,他若真有個好歹,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尉則修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門邊,一雙赤紅的眼睛,冷冷地盯著流挽,像是要將這個人,一寸寸看穿。
終於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森寒:「流挽,若他有個三長兩短,我必讓你,血債血償。」
流挽的臉色白得透明,卻依舊沒有鬆口。
三人一無所獲,只得繼續去尋。
仙山外的那片森林,樹木遮天蔽日,幽深不見底。
林中毒蟲猛獸極多,尋常人進來,凶多吉少。
尉則修獨自一人在其中穿行,凡遇到擋路的妖獸,便一劍斬之。
他像是發了瘋,所過之處,獸血橫流,殘肢遍地。
一雙眼在幽暗的林間紅得駭人。
他一遍遍地喚著那人的名字,聲音早已嘶啞。
「窈柚!」
「窈柚——」
回應他的,只有林間的風聲,和遠處傳來的不知名獸吼。
「小師弟——!」
江逐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依舊沒有回應。
就在他幾乎要徹底失去理智的時候,懷中的傳音石,忽然亮了起來。
烏羌的聲音,從石中傳來,乾澀得不像他自己:
「我……找到小師弟了。」
尉則修渾身一震,猛地攥緊傳音石,聲音又急又啞:
「在哪?他在哪?!」
「在懸崖下面。」烏羌的聲音發緊,「你來吧。」
尉則修連傳音石都顧不上收,轉身便朝著懸崖的方向,狂奔而去。
懸崖之下,亂石嶙峋。
烏羌站在一塊巨石旁,銀白的髮絲散亂地垂著。
他的面前,靜靜躺著一個人。
是窈柚。
他那一身素衣,早已被血浸透,辨不出原本的顏色。
青絲散亂地鋪在碎石上,混著泥土與血污,再沒了往日的光澤。
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沒有一絲血色,幾抹乾涸的血痕橫亘在額角與頰邊,將那清艷的眉眼,襯得觸目驚心。
他就那樣躺著,一動不動。
尉則修趕到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他猛地剎住了腳,整個人僵在亂石之外,被定住了一般。
好半晌,他才一步一步僵硬地走了過去,蹲下身動作極輕將那人抱住。
那身子軟得沒有一絲力氣,冷得不像話。
尉則修抱著他,聲音干啞得厲害,像是有把刀卡在喉嚨里:
「小師弟……受了多重的傷?我看看,你別怕……」
他一邊說,一邊去探那人的靈脈,顫抖著去尋那一點生息。
烏羌站在一旁,銀白的髮絲散亂地垂著,眼眶紅得厲害。
他哽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大師兄,小師弟他,已經沒有呼吸了。」
尉則修的動作驟然一僵。
他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懷裡的人,像是沒聽懂烏羌的話,只喃喃道:
「怎麼可能……」
他又去探,一遍又一遍。
指尖按在那冰冷的手腕上,尋著那本該跳動的脈搏。
可那裡寂靜一片,什麼都沒有。
尉則修只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胸口像是被人硬生生撕裂開來,有什麼滾燙的東西,順著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滑落下來。
是血。
兩道血淚,順著他蒼白的面頰蜿蜒而下,一滴一滴,砸在窈柚的臉上,洇開又滑落。
「不可能……不可能……」
他反反覆覆,只會說這三個字。
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眼神空洞,卻又赤紅得駭人。
烏羌站在一旁,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他面上仍是一副哀戚之色,失神落寞,仿佛也在為窈柚的死而極度悲傷。
可他的視線,卻始終落在尉則修的身上觀察。
當看到那兩道血淚,自尉則修眼角滑落時,烏羌的瞳孔猛地一顫。
他不動聲色地,將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呼吸亂了一拍。
尉則修卻渾然不覺。
他仍舊抱著懷裡的人,一遍遍不死心地探查著那早已散盡的生息。
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瘋魔般的執拗。
而就在這時,烏羌忽然看見,尉則修的眉心,豎著裂開了一道縫。
那道縫極細,像是被什麼硬生生撐開的。
緊接著,有血自那縫中滲了出來,順著他高挺的鼻樑,緩緩流下。
烏羌的眼睛,猛地睜大。
他皺起眉,聲音乾澀:「大師兄,你眉間流血了。」
尉則修卻沒有反應。
他像是根本聽不見,也感覺不到,只是抱著懷裡的人,不停地探著對方的生息,嘴裡喃喃地喚著。
烏羌眼睜睜地看著,那道血縫,越來越大。
皮肉向兩側翻卷,露出底下的血肉。
而後,在那血肉之間,竟緩緩地,冒出了一隻眼。
一隻血紅色豎著的瞳仁。
烏羌渾身一顫,冷汗唰地下來了。
他猛地想起,他從前聽說過的。
大師兄是先天道體,百年難得一遇。
只要能踏入大宗師之境,眉心便能修出一隻金瞳,自此仙途一片坦蕩,再無阻礙。
可眼前這隻眼,血紅豎瞳,與傳說中的金瞳,分明是截然兩樣。
烏羌喉間發緊,後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
他死死地盯著那隻血瞳,看著它在那血肉之間,左右轉動著。
下一瞬,那隻眼竟直直地盯上了他。
烏羌渾身一僵,像是被什麼極可怕的東西,從頭到腳,盯穿了一般。
他心下一橫,猛地開口,聲音裡帶著悲憤與急切:
「大師兄!小師弟是墜崖而亡!若不是流挽逼他下山,他又怎會淪落至此!是他害死了小師弟!」
「我們一定要為小師弟報仇!」
尉則修緩緩抬起頭。
他那雙眼睛,陰沉而麻木,像是兩潭死水,又像藏著無盡的血光。
他薄唇微動,喃喃地重複著:「報仇……」
「給柚柚……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