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他抱緊了懷裡的窈柚,站起身,踏上了那柄沾滿血污的重劍。
劍光一閃,兩人便已消失在原地。
烏羌怔怔地望著那空蕩蕩的亂石,久久沒有回神。
他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方才那一瞬的劍勢,早已遠遠超出了宗師的境界,大師兄竟在那心神俱裂的一刻進階了。
麻煩了,烏羌心道。
他垂下眼,眼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神色,又飛快地隱去。
也不知道那具假藕,究竟能騙到幾時。
他深吸一口氣,取出傳音石,給江逐傳了句話。
隨後,轉身便朝山下走去,身形漸漸沒入濃霧之中,去的方向是苗疆地界。
而此刻仙山之上議事堂中,流挽正與一眾仙師對坐議事。
他端坐於上首,一襲白衣,清冷出塵,面上看不出半分異樣,只偶爾在旁人說話時,輕輕頷首。
窗外,有風卷過,吹得滿堂燭火,齊齊一暗。
議事堂中,燭火通明,幾位仙師正為著山下近來妖獸異動之事,你一言我一語地商議著。
流挽神情淡然,只偶爾附和兩句,眼底卻透著一絲旁人瞧不出的倦意。
忽然,堂中燭火齊齊一暗。
有什麼極可怕的東西,攜著一股滔天的煞氣,破空而來。
「砰——!」
那緊閉的議事堂大門,被人一掌轟開。
狂風裹著濃重的血腥氣,倒灌而入,吹得滿室燭火明滅不定。
眾人皆是一驚,紛紛循聲望去。
只見一道高大的身影,自門外緩步踏入。
是尉則修。
他渾身是血,懷裡還抱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素衣浸透了血,軟軟地靠在他胸膛上,一動不動,那臉蒼白得沒有一絲生氣。
而尉則修的臉上,血淚未乾,兩道暗紅的痕跡,自他赤紅的眼角蜿蜒而下。
更駭人的是,他眉心之處,裂開了一道血縫,一隻血紅色的豎瞳,正在那血肉之間緩緩轉動,森然地掃視著滿堂之人。
「尉則修?」有仙師認出他來,失聲驚呼,「你眉間這是何物?」
流挽霍然起身,臉色驟變,聲音發顫:「這是怎麼回事?你懷裡抱的是……」
尉則修盯著他。
抱著懷裡的人,一步步走向堂中,那渾身翻湧的殺意,壓得在場眾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窈柚,他死了,是你害死了他。」
滿堂皆靜。
流挽渾身一震,脫口道:「我沒有!我不過是將他送下山。」
「你將他趕下山,與殺他何異!」
尉則修猛地打斷他,聲音里是滔天的怒意:
「他體弱多病,孤身一人,你明知山外兇險,卻執意要趕他走,如今他墜崖而亡,你還要說與你無關?」
滿堂譁然。
幾位仙師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了驚疑。
他們看看尉則修懷裡的屍身,又看看臉色慘白的流挽,一時竟無人敢開口。
流挽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望著尉則修懷裡那個了無生息的人,雙腿一軟,幾乎要跌坐下去。
尉則修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地鎖住了他,一步步逼近,字字如刀,
「是你害了他,流挽,我要你償命。」
流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聲音卻抖得厲害:
「我沒有,我只是將他送下山去,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他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後,竟像是連自己都說服不了了。
旁邊一位仙師看不過去,出聲勸道:
「尉則修,你冷靜些,流挽仙師也是依門規行事,況且此事尚有諸多不明,你怎可一口咬定……」
「依門規?」
尉則修猛地轉頭,那隻血瞳冷冷地盯向那仙師,嚇得對方瞬間噤了聲:
「他嫉妒成性,容不下自己的弟子,屢次三番刁難窈柚,又私自將他趕下山去,如今人沒了,他倒一句『不知道』便想推得乾乾淨淨?」
他越說聲音越冷,像是要把這些日子積壓的所有怒火,盡數傾瀉而出。
「流挽,你身為仙師,卻心胸狹隘,公報私仇,你可知窈柚體弱,孤身下山,必死無疑?你明知,卻偏要如此。」
「你這樣的人,也配坐在這堂上,受萬民敬仰?」
流挽的臉上,已沒了半分血色。
他怔怔地望著尉則修,嘴唇翕動著,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說他不過是為了尉則修好,為了斬斷那點羈絆,守住他的道。
可這些話,此刻說出來,又有誰會信?
他只覺得,滿堂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了他身上。
「我……」流挽艱難地開口,「我真的沒有想害他。」
「沒有?」尉則修冷笑一聲,那笑比哭還要駭人,「那這又是什麼?」
他猛地一抬手,一道靈光閃過,半空中竟浮現出一幅畫面。
那畫面,正是之前那布偶臨終前,所記錄下的最後一幕。
流挽捆著窈柚的金索,窈柚被縛住動彈不得的模樣,盡數展現在眾人眼前。
滿堂譁然。
「流挽仙師,你……」
「這……這是何意?」
流挽的臉色,瞬間灰敗了下去。
他踉蹌著後退,脊背撞上了身後的柱子,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我,我只是……」
「你只是什麼?」尉則修步步緊逼,「你只是沒想到,你做的這些醜事,會被人知道罷了。」
他說著,周身的氣勢,陡然暴漲。
一股磅礴得令人心悸的靈壓,如潮水般,自他身上轟然擴散開來。
那靈壓沉重如山,壓得滿堂仙師,齊齊色變。
「這是大宗師之境!」有仙師失聲驚呼,「你竟已踏入了大宗師!」
眾人皆是一臉駭然。
尉則修,這個年輕一代的第一天驕,竟在這般心神俱裂之際,破境而入,踏足了大宗師。
流挽望著眼前這個渾身浴血,殺氣滔天的人,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曾幾何時,他盼著這人道途順遂,盼著他能早日登臨絕頂。
可如今,這人當真破境了,卻是以這樣一種方式,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流挽,今日我便要你,血債血償。」
話音未落,他身後那柄重劍,已嗡鳴著,脫鞘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