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如虹,攜著毀天滅地之勢,朝著流挽,轟然斬下。
流挽望著那撲面而來的劍光,竟一時忘了躲閃。
「住手!」
旁邊的仙師們見狀,紛紛祭出法器,想要阻攔。
可那一劍之威,又豈是尋常仙師能擋得住的?
只聽「轟」的一聲巨響,那幾道法器,竟被那一劍,齊齊震飛了出去。
幾位仙師,也都被那劍勢餘波震得倒飛而出,口吐鮮血,摔落在地。
滿堂燭火,盡數熄滅。
仙山之外,往西千里,有一處極清幽的竹谷。
谷中常年籠著一層薄霧,翠竹環抱,溪水潺潺。
一座兩層的小竹屋,便隱在這竹海深處,與世隔絕,安靜得像是畫中之景。
窈柚醒來時,便是在這竹屋裡。
他揉著腦袋,怎麼也記不起自己是誰。
腦子裡空空蕩蕩,像被人洗過一般。
可沒了記憶,那骨子裡的本性便愈發暴露無遺,嬌縱得過分。
這兩日,伺候他的全是一些用蓮藕雕出的傀儡。
那些藕人不過半人高,通體是白生生的蓮藕,頂著兩粒黑豆似的小眼睛,動作笨拙,來來去去地給他端茶送水。
可偏生它們得了死命令,不許他踏出這竹屋半步。
窈柚哪裡受得了這個。
才一日多,窈柚氣不過,便把這些藕人一隻只地,把手臂全給掰了下來。
竹屋內,一個過分貌美的少年,正叉著腰,立在窗前。
那腰肢極細,被一條素色的腰帶束著,盈盈一握。
他一隻蔥白纖細指尖透著粉的手插在腰上,另一隻同樣白嫩的手,卻高高舉著一截蓮藕,邦邦地敲著面前一個藕人的腦袋。
那藕人已被他敲得東倒西歪,一隻藕臂早被掰了下來,此刻就攥在窈柚手裡,成了他逞凶的兇器。
「說!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窈柚又敲了一下,「憑什麼不讓我出去?」
那藕人只會呆滯地重複:「主人不讓。」
「主人,主人,你就知道主人!」
窈柚聽得心煩,手下愈發用力:「你主人是誰?叫他出來!躲躲藏藏的,算什麼本事!」
他「邦邦」又是幾下,那藕人本就搖搖欲墜,被他一通亂敲,那顆藕頭終於咕嚕一聲,滾落在地。
窈柚甩了甩髮酸的手,氣鼓鼓地瞪著那沒了頭的藕人。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吱呀——」
門被推開了。
窈柚循聲望去,便見一個身量頗高的男子,逆著光,走了進來。
那人銀髮披散,垂至鎖骨,耳垂上穿著兩枚銀飾,在光下微微一晃。
窈柚想也沒想,便沖了過去,拿手裡那截蓮藕直直地戳向對方胸口,嬌聲喝道:
「你就是這些破東西口中的主人吧!憑什麼把我關起來?我要出去!」
烏羌被那截蓮藕戳著胸口,非但不惱,反倒笑了。
他抬手,輕輕包住窈柚戳來的手,眉眼彎彎:
「彆氣彆氣,明日,明日我便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窈柚哼了一聲,抽回手,上下打量著他,一臉戒備:「你又是誰?」
烏羌眼珠一轉,俯下身,湊近了些,笑得意味深長:「我是你的夫君呀。」
「你胡說!」窈柚不信,抬腳便要踹他。
烏羌也不躲,由著他踹,只笑著討饒:「好好好,不鬧你了,你且再歇一日,明日,我帶你去谷外逛逛。」
窈柚見他鬆口,這才稍稍消了氣,別過臉去,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
夜裡。
窈柚已睡下了。
他睡得極不安穩,眉頭微蹙,像是做了什麼不好的夢。
烏羌就趴在榻邊,手裡執著把團扇,一下一下,輕輕地給他扇著風。
他看著榻上那人,眼神漸漸幽深起來,不知在想些什麼。
那日,他撞見流挽將窈柚送下山,本沒多想,只跟了上去,想給這新來的小師弟下個情蠱。
誰知這百年難遇的人,他竟一下碰見了兩個。
那情蠱下到窈柚身上,竟半點用處也沒有,反倒還被對方當場察覺,被狠狠指責了一頓。
非但無用,還被這嬌縱的小東西察覺了,將他好一通嫌棄。
情蠱無用,他便只能退而求其次,給窈柚下了失憶蠱。
他原想著,趁著這人失了記憶,帶他遠走高飛,浪跡天涯,做一對神仙眷侶。
至於那具假藕雕成的屍體,不過是他送回仙山,好給尉則修和江逐一個交代,叫他們死了那條心罷了。
可誰能想到。
那明明是號稱無心無情的大師兄,竟會變成那副樣子,還生生跨了一整個境界。
烏羌想到那日尉則修抱著假屍,血淚橫流的模樣,想到他眉間那隻蠕動的血瞳,心口便是一沉。
那假屍遲早是要被發現的。
而憑他,逃也逃不過一個大宗師,事到如今,也只能再尋個法子,來一次掉包了。
烏羌趴在榻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風,思緒紛亂。
他想著,又忍不住伸出手,隔著薄薄的衣料,輕輕按了按窈柚的胸口。
這裡他摸過不止一次了,可那情蠱,就是不起作用。
議事堂一戰,滿堂仙師被打傷,流挽被尉則修當眾帶走,生死不明。
山門上下震怒,掌門親下諭令,斥尉則修為逆徒,命其早日悔改,回山領罪。
可這諭令發下去,卻再沒了下文。
沒有人敢去捉拿他。
明眼人都知道,這一次的禍,本就是流挽趕人下山,逼死弟子惹出來的。
若真要論個對錯,那流挽,便脫不了干係。
更何況,尉則修如今已是大宗師的境界,放眼整座仙山,除非請出閉關多年的老祖,否則,又有誰能治得了他?
這諭令便也就成了一句空話。
而此刻,山腹深處,一處寒穴之中。
那寒穴幽冷,四壁結著厚厚的冰霜,寒氣凝成白霧,一縷縷地,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洞頂垂下的冰棱,足有數尺之長,森然如劍。
流挽,便被吊在這寒穴之中。
他一身白衣,早已被血染得透紅,破破爛爛地掛在身上。
那鎖骨處,肩胛骨處,大腿,手臂,皆被粗糲的鐵鏈生生貫穿,將他整個人,吊在了冰牆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