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鐵鏈穿過皮肉,貫穿骨頭,一動就是鑽心的疼。
流挽連呼吸只能放得極輕,仿佛稍重一些,那傷處便會撕裂得更加厲害。
可即便如此,那痛還是無時無刻不在,一下一下地剮著他的骨頭。
尉則修就坐在他面前不遠處,懷裡抱著那具早已冷透的人。
他不看流挽,只低著頭,一下下地替懷裡的人理著髮絲,動作輕柔。
半晌,他才開口,卻是對著那具屍體說話,語氣溫柔得不像樣。
「柚柚,你疼不疼?別怕,師兄在。」
流挽看著這一幕,喉嚨里泛起一股腥甜,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尉則修忽然抬起頭,看向他。
那眼神一瞬間就變了,溫柔散盡,冷得滲人。
「流挽,你在這裡,待得可還舒服?」
他說著,抬了抬手指。
一道靈力沒入流挽的傷口,那鐵鏈便猛地收緊了一寸,絞著血肉,在骨頭縫裡磨了磨。
流挽渾身一僵,整個人痛得向後仰去,又被那鐵鏈死死拽住,動彈不得。
他額角的汗瞬間就下來了,混著血水,順著下巴滴落。
「我沒有殺他。」流挽咬著牙,痛的連聲音都是虛的,抖得不成樣子。
尉則修像是沒聽見。
他抱著懷裡的人,走到流挽面前,極近地看著他。
抬起手,按在流挽肩頭那處鐵鏈貫穿的傷口上,指尖一點一點地,往那傷口裡摁了進去。
「你說,柚柚從懸崖上摔下去的時候,疼不疼?」
流挽痛得眼前發黑,連慘叫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張著嘴,喉嚨里只溢出一陣破碎的氣音。
「我沒有,推他,我只是,讓他下山。」
「讓他下山。」
尉則修眼神黯淡,重複了一遍,手下又加重了幾分:
「他那麼弱,你把他一個人丟下,讓他一個人,在那片林子裡,死得那麼慘。」
流挽渾身都在抖。
他分不清,此刻究竟是這滿身的傷更痛,還是這顆心更痛。
他為了尉則修做了那麼多,到頭來,卻被自己最在乎的人,釘在牆上,一遍遍地折磨。
「不是我。」流挽艱難地搖頭,眼淚和血混在一起,「真的不是我,我沒有想讓他死。」
尉則修抽回手,看著指尖沾上的血,皺了皺眉。
「你還不肯認。」
他轉過身,走回原處坐下,將懷裡的人又往自己心口貼了貼。
隨即他抬手,在流挽那幾處傷口裡,各打入了一道靈力。
那靈力是專門用來折磨人的。
它們像細小的蟲,鑽進了那幾處被鐵鏈貫穿的血肉里,順著經脈,一寸一寸地遊走啃噬。
每經過一處,便留下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流挽再也壓不住,整個人劇烈地痙攣起來,喉嚨里溢出沙啞的慘叫。
那聲音在空蕩的寒穴里迴蕩,悽厲得不像人聲。
可即便如此,他仍吊著一口氣,死不了。
尉則修要的就是讓他這樣清醒地疼著。
「你慢慢想,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認了,我再考慮,要不要給你個痛快。」尉則修的聲音,冷冷地傳過來。
流挽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半睜著眼,視線模糊成一片,只隱約看見,那個他最在乎的人,正抱著另一具屍體,坐在這冰窟里折磨他。
他一遍遍地,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重複著:「不是我……不是我……」
可回應他的,只有寒穴里徹骨的冷,和那一次又一次毫不猶豫的折磨。
烏羌第二天就趕了回去。
他一路上沒歇,徑直尋到了江逐。
兩人碰了面,又費了不少功夫,才在山腹那處寒穴之外,找到了尉則修。
尉則修守在洞口,懷裡抱著那具早已冷透的人。
他清減了許多,眼底烏青,下頜冒出了一層青黑的胡茬,卻仍固執地將那人牢牢圈在臂彎里,誰靠近都不讓。
烏羌走上前,壓低了聲音,說要與他單獨說幾句。
兩人走到一旁的崖壁下。
尉則修抱著人,神色麻木,只問:「何事。」
烏羌看著他這副模樣,斟酌著開口:
「大師兄,我這幾日回了趟苗疆,翻遍了祖上傳下的秘典,我們苗疆有一門秘法,興許,能讓小師弟活過來。」
尉則修渾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赤紅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喉結重重地滾了一下,聲音都在抖:
「你說什麼?說清楚!」
他說著一把攥住了烏羌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
烏羌吃痛,卻不掙開,只正色道:
「大師兄別急,這門秘法,說來簡單,只是有些兇險,要一命換一命。」
尉則修死死盯著他,眼底的血色翻湧:「要誰的命?怎麼換?」
「害死小師弟之人的命。」烏羌迎上他的目光,「流挽,他害死了小師弟,便該由他來償這條命。」
尉則修想也沒想,脫口而出:「可以,你說,要我怎麼做?」
他說得毫不猶豫,半點遲疑都沒有。
烏羌心底暗暗一沉,面上卻不露分毫。
他緩緩道:「這秘法需要三樣東西,缺一不可,這三樣東西,我一人之力尋不來,須得大師兄親自去尋。」
說著他將記著三樣東西的古籍殘頁遞給尉則修。
尉則修單手抱著涼透的屍體不放,接了過來,將這些一一記下。
烏羌又看向他懷裡那具屍體,眉頭微皺:
「只是,大師兄若這般一直抱著小師弟的屍身,他的身子怕是會受損,我們苗疆有一方玉床,名為玄冰溫玉,能保屍身不腐不壞,大師兄若信得過我,便先將小師弟安置其上,再動身去尋那些東西。」
尉則修低頭,看向懷裡的人。
他不想放下,可他也清楚,烏羌說得對。
他這般日日夜夜地抱著,那身子,遲早是要壞掉的,他不能讓柚柚的身子,再受半點損傷。
尉則修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懷裡的人交給了烏覺。
「好好看著他,他若少了一根頭髮,我要你陪葬。」他低聲說,嗓音乾澀。
烏羌接過,抿唇沒有說話,但他知道尉則修說到做到。
尉則修又深深看了那具屍體一眼,而後轉身,大步離去,身形沒入濃重的夜色之中,轉眼便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