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則修前腳剛走,烏羌後腳便尋到了江逐。
兩人一起進了寒穴。
烏羌先給流挽下了一隻蠱。
那蠱蟲極小,順著流挽肩頭的傷口鑽進去,眨眼便沒了影。
它的用處只有一個,將那痛苦,放大十倍。
做完這些,烏羌拍了拍手,神色懶散:
「我還有些東西要去準備,這裡,就交給你了。」
他頓了頓,又看向那吊在牆上的流挽,唇角勾了勾:
「三師弟,可別讓他死得太痛快了。」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了。
寒穴里,只剩下了江逐,和被鐵鏈吊著的流挽。
江逐站在流挽面前,那張臉上,再尋不到半分往日明朗討喜的影子。
他眉眼下壓,唇角緊抿,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陰冷,那雙眼睛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流挽,你也有今日。」他開口聲音裡帶著諷刺,拖得又慢又長。
流挽半睜著眼,視線模糊,好半晌才認出眼前的人。
他嘴唇翕動,發出氣音:「江逐……你……」
「閉嘴。」江逐冷冷地打斷他,「別叫我的名字,你這樣的人,也配為人師?」
流挽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最是溫順體貼的小徒弟,此刻卻用這樣陌生的眼神看著他,心口一陣陣地抽痛。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江逐沒有再與他多言。
他從袖中取出那面銅鏡,將鏡面對準流挽,指尖按在鏡背上,緩緩催動靈力。
鏡面幽暗處,漾開一圈漣漪似的光。
流挽只覺眼前一花,那寒穴的冰牆鐵鏈血污,都在一瞬間褪去了顏色。
他的神智被一股無形的力道硬生生拽離了原地,再定睛時,四周已成了一片空曠之地。
他站在那裡,衣衫不知何時已被人扯得七零八落。
四面八方的影子裡,走出了許多人。
那些人面目清晰,全部是最醜陋之人,沉默不語,一步一步地朝他圍攏過來。
流挽下意識地後退,可腳下的地像是生了根一樣逃不開。
「別過來!」流挽看著這些醜陋的人,胃中湧起生理性的厭惡。
但那些人根本不聽他的,最先靠近的一個人伸手扣住了他的肩膀,將他粗暴地按倒在地。
「滾開啊!快放開我!」
流挽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他拼命掙扎,卻掙不動,身子被好幾雙手死死地釘在地上,只剩下喘息的力氣。
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自他心底猛地躥了起來。
他拼命地掙扎抓撓哭喊,可那聲音一出口便被四周的空曠吞了個乾淨。
「別過來!你們別過來!」
那些人卻像沒聽見。
流挽整個人都像被撕裂一樣,弓起了身子,喉嚨里迸出一聲悽厲的慘叫,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一個接著一個。
每一下,都像要將他整個人從那具身子裡撕出去。
「別碰我!滾開!」
流挽趴在地上,疼得渾身痙攣。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緩緩走到了他面前。
是尉則修。
流挽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他拼命地抬起頭,用嘶啞的聲音哭喊:「救我,尉則修,救我啊……」
可尉則修只是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那張冷峻的臉上,沒有半分往日的影子,有的只是徹骨的冰冷,和毫不掩飾的厭惡。
流挽伸出一隻手,想去抓他的衣角,「救我,求你快救我。」
可他還沒碰到,就被對方一腳踩住了手背。
「則修……」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尉則修終於開口了,聲音里是毫不掩飾的嫌惡,「噁心。」
「髒成這樣,還想著碰我?」尉則修腳下緩緩用力,「流挽,你怎麼不去死。」
流挽盯著他,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他想說不是的,他是乾淨的,自己是被迫的。
可那些話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柚柚呢?」
尉則修鬆開腳,俯下身,抓住了他的頭髮,迫他抬起頭。
那張他朝思暮想的臉湊得極近,眼神卻滿是厭惡。
「他那麼乾淨的人,因為你,死在那片林子裡,你呢?你還在這裡活著。」
「我沒有殺他。」流挽的聲音抖得厲害,「我真的沒有……」
「你沒有?」尉則修笑了一聲,那笑意卻半分沒到眼底。
「你若沒有,那你為什麼非要趕他下山?你若沒有,那你為什麼容不下他?你就是嫉妒,你嫉妒他生得好,嫉妒我待他親,你這顆心,早就爛透了。」
「不是的。」流挽哽咽著搖頭,「你聽我說,我只是,我只是想護著你,你修的是無情道,怕你動情毀了道心,我想讓你成大道的……」
「閉嘴。」
尉則修猛地甩開他的頭,站起身來,退後一步,那眼神里的厭惡幾乎要溢出來:
「護著我?你親手毀了我,你殺了柚柚,你也毀了我,流挽,你這個人,活著真是多餘。」
那些人再次涌了上來。
流挽覺得自己髒了,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髒透了。
那被踐踏的每一寸,都讓他生不如死。
他從未有過這樣強烈的念頭,只求一死,只求一個了斷。
他的神智已經徹底混亂了。
分不清這究竟是真實還是幻境,也分不清面前的人究竟是誰。
「是我,是我害死了窈柚。」
流挽嘶啞地哭喊,聲音里滿是絕望:
「是我,尉則修是我害死他的,你殺了我吧,求求你,殺了我吧。」
寒穴里,江逐站在流挽面前,冷眼看著他在地上痛苦地痙攣,聽著他一遍遍地說著那些話。
銅鏡里那道幽暗的光微微晃動,將流挽整個人都籠在裡面。
流挽渾身是汗,混著血水,濕透了整片衣襟。
他的頭無力地垂著,嘴唇翕動,還在反覆地念著那幾個字。
那神情,像是真的求死了一般。
江逐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沒有半分憐憫,只緩緩地,將那面銅鏡收了回來。
「早該這麼認了。」
窈柚被烏羌一起帶了回來。
烏羌離開寒穴後,便徑直去尋了他。
窈柚坐在新的屋舍里,又把滿屋的藕人禍害得七零八落。
烏羌進門時,窈柚正背對著他,拿著一根蓮藕,一下一下地敲著窗欞,看都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