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華山巔,紅綢翻卷如霞。
這一日,正是結契大典。
流挽一路沿著秘寶的氣息追至太華山境內。
他收斂了周身靈力,扮作尋常散修,混跡在熙攘的觀禮人群中。
山上山下,仙門弟子絡繹不絕,人人面上都帶著笑,談論著那位新晉道師的傳奇與這場盛大的結契禮。
流挽只覺這些人聲都像是隔了一層水。
他告訴自己,此次前來只是為了秘寶。
至於尉則修,他不在意了。
可當他抬頭望見那高懸於主峰的巨大紅綢,望見那對並排繡成的「尉窈」二字時,臉色還是不免蒼白。
後殿深處,窈柚正一個人坐在窗邊,漫不經心地擺弄著腕上的銀鈴。
尉則修被幾位長老請去前殿商議大典的最後事宜,一時半刻回不來。
他樂得清靜,剛想閉眼小憩一會兒,門卻被人從外輕輕推開了。
窈柚抬頭,先是一愣,隨即驚訝地睜大眼:
「烏羌?你怎麼來了?這些日子我都沒見到你,你去哪兒了?」
烏羌沒有回答,反手掩上門,緩步走到他面前。
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更清減了些,面色白得近乎透明,脖頸到鎖骨一線嶙峋。
窈柚被他盯著,剛想再問,卻見烏羌抬起了手,將掛在脖頸上的一枚秘寶取了下來。
「柚柚。」烏羌彎了彎唇,聲音很輕,「這個給你。」
窈柚低頭一看,那秘寶光華溫潤,一看就不是凡物,下意識後退了下問:「這是什麼?」
「好東西,對你身子有好處,戴上別取下來。」烏羌不容他躲。
說著微微俯身將那秘寶套上窈柚的頸項。
窈柚聽到是好東西,果然沒再拒絕,他確實能感覺到這玉墜里蘊藏的靈氣溫和厚重,比太華山那些靈丹妙藥都來得舒服。
由著烏羌為自己戴上。
烏羌站在他身後,手指繞過他頸後去扣細鏈,兩人的距離極近,近得能聞見彼此發間的氣息。
那鏈子扣好之後,烏羌仍沒有退開。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窈柚瓷白的後頸上,終究沒忍住,極輕地在他發頂親了一下。
門外,一道人影僵在迴廊拐角。
流青死死咬著下唇,臉色慘白如紙。
他早就察覺到烏羌在支開他,他假裝應下,轉頭便悄悄跟了上來。
他倒要看看,烏羌到底瞞了他什麼。
卻沒想到,會看到這一幕。
他站得太遠,聽不清兩人說了什麼,也看不清那男子的臉。
只看見兩人姿態親密,烏羌俯下身,親手將秘寶戴到那人頸間。
那是他從靈域偷出來,背棄了所有族人也要給烏羌續命的東西。
而烏羌,轉手就送給了旁人。
流青渾身發冷,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他闖了進去。
「你們在幹什麼!」他聲音尖厲,手指著窈柚,渾身發抖。
窈柚嚇了一跳,轉頭看過去。
流青也在看清他面容的一瞬間,整個人如墜冰窟。
那人生得極好看,眉眼清透乾淨,連驚愕的模樣都漂亮得讓人自慚形穢。
流青心裡的自卑和怒意同時燒了起來,越是這樣,他越是激動,聲音都變了調:
「烏羌,這是我族秘寶,我為你偷來的!我甚至背叛了靈族!你現在卻把它給別的男人。」
烏羌眉頭微皺,把窈柚往身後擋了擋,才看向流青:「柚柚比我更需要這個。」
「更需要?」
流青眼眶倏地紅了,聲音裡帶著哭腔:
「可這是我為你偷來的!我背叛了靈族,我連我哥都不要了,跟著你逃出來,現在你把秘寶給了別的男人,你把我當什麼了!」
烏羌面上閃過一絲不耐,他上前一步,攥住流青的手腕,壓低聲音:
「別在這裡鬧,跟我出去。」
「我不出去!你憑什麼趕我走!」
流青拼命掙扎,但還是被烏羌強硬帶著出去,眼裡已經蓄滿了淚:
「我現在一無所有,我為了你什麼都沒有了!你卻為了這個,為了這個狐狸精這樣對我!」
烏羌額角跳了跳,耐心終於告罄,他臉色徹底沉下來,反手一記耳光。
流青被打得偏過頭去,半邊臉高高腫起,整個人呆在原地,好半晌才緩緩轉回來,眼裡儘是不敢置信:
「……你打我?」
「夠了。」
烏羌聲音冷下來:
「這些都是你自願的,誰逼你了?我本來就不想活了,忍著煩跟你在一起,就是為了這秘寶。要不是它能給柚柚修復身體,我怎麼可能跟你周旋這麼久。」
流青的嘴唇劇烈顫抖,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活了這麼多年,被人捧著寵著,從未受過這樣的屈辱。
而眼前這個人,竟把他說得這樣不堪。
烏羌不再看他,只拽著他的胳膊把人往外拖,壓低聲線,不耐煩地罵:
「這些都是你自找的,你哥勸你你不聽,現在被騙了,也是活該,以後多長個心眼子。」
流青被他拽得踉踉蹌蹌,眼淚終於掉下來,卻連哭都發不出聲了。
屋內,窈柚被這一場鬧劇弄得有些恍惚,原來烏羌來就是給他送東西的。
他低頭看向頸間那枚秘寶,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
上面的流光一點點漫進他的皮膚,溫熱綿密的,像有什麼被塵封的東西正慢慢浮上來。
忽然,他手指一僵,漂亮的眼睛霎時睜大。
那些空白的記憶竟在瞬間全部冒了出來。
殿外迴廊上,尉則修正從前面回來。
他遠遠看見兩道身影拉拉扯扯,一人苗疆裝束,銀飾在紅綢下泛著冷光。
尉則修腳步一頓,眉頭緊皺。
烏羌?他怎麼會在這兒?他明明親眼看著那人墜下萬丈深淵,屍骨無存。
尉則修心下一緊,幾乎是本能地想到他是來告狀的。
他顧不上追上去,轉身就大步往窈柚所在的屋內走。
尉則修腳步越來越快,到最後幾乎是用跑的。
他推開門,腦子裡的狠戾還沒散,剛要開口,一道人影卻先一步撲進他懷裡,像只受了驚的小蝴蝶,撞得他胸口發緊。
「尉則修!」
窈柚死死揪著他的衣襟,仰起臉,眼睛亮得驚人,聲音裡帶著哭腔和壓不住的憤憤:
「我想起來了,我全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