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在神經內科安置好，書禾去洗手間擰個毛巾的功夫，病房門忽然被打開。
靳漢博高山一樣的身影出現在病房裡。
不知道怎麼受的傷，左臂吊在胸前，大步流星地走到病床邊，彎腰摸了摸謝遠行蒼白如紙的清瘦俊臉。
怒火在男人眼底蔓延。
「去查！我要知道他今晚去過哪裡，見了什麼人，撞他的人身份背景來歷社會關係，一小時內把資料送過來！」
紀秘書臉色凝重，默默記下後立刻退出去打電話。
書禾拿著濕毛巾，默默走過去，乾咳一聲：「行哥今晚……跟我見面了。」
男人濃眉壓著眼睛，充滿壓迫感的視線盯著她，緩緩起身：「跟他說過什麼？」
書禾低頭，摺疊著手裡的濕毛巾，沒說話。
安靜的病房裡，響起男人陰鬱到極致的呵氣聲，但細細聽起來，更像是抽氣聲。
「夏書禾，你是一點不在乎謝家四口的死活了，是嗎？」
輕飄飄的一句話，無聲昭示著面前的男人想要他們的命，只會跟碾死幾隻螞蟻那麼簡單。
書禾沒敢去看他的臉色，只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的恐懼泄露出來。
「出去。」靳漢博說。
書禾垂著眼睫，默默把毛巾放到床頭柜上，拖著沉重的雙腿離開。
謝媽媽剛剛拿到更詳細的報告單，趕到病房門口，就見書禾出來了。
病房外還守著好幾個魁梧高大的西裝男人。
她立刻明白過來，靳氏的那個人來了。
「書禾，他沒對你怎麼樣吧？」她把書禾拉到一旁，查看她的臉。
書禾搖搖頭。
「你先回家吧，這邊阿姨照顧著，回去告訴你叔叔，遠行情況暫時比較穩定，看明天他意識清不清醒再說。」
書禾機械地點頭，隱隱約約間只知道她該回家了。
站在電梯外發了大半個小時的呆，才反應過來還沒按電梯鍵。
醫院外的風又冷了些。
她慢慢走著，打開車門上車，卻沒有發動車子。
靳非凡的一條信息就在這時過來。
——書禾，方便接電話嗎？
書禾從儲物盒裡抽了張濕巾，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才撥了個電話過去。
那邊立刻接起來，傳來靳非凡溫和的聲音：「還好嗎？」
書禾不知道他問的是謝遠行還是自己。
但也沒心情細問，只含糊地說了句『還好』。
「阿姨打電話回家，說是他情況還算穩定，所以……不要太自責，車禍只是意外，跟你沒有關係。」
靳非凡很少一次性說這麼多話。
書禾知道他想安慰自己。
但她又很清楚，今晚的這場車禍跟自己有直接的關係，哪怕她對謝遠行多上一點心，也可以避免的。
她想起謝遠行總時不時地罵她一句『白眼兒狼』。
那時候還總不服氣，現在回想起來，這四個字來形容她還真是無比精準。
她往座椅靠去，手背搭著眼睛，小小聲地哭起來。
「書禾，你現在還在醫院嗎？我去找你好不好？」靳非凡說。
書禾一想到他的腿，又是凌晨時分，這會兒讓他打車過來，跟之前讓謝遠行自己開車回去有什麼區別？
她忙止了抽泣，一邊抽紙巾擦眼淚鼻涕一邊發動車子：「不用不用，我這就回去，非凡哥你先睡吧，我十幾分鐘就能到家。」
「路上注意安全，不要著急，我等你。」
「不用等，這麼晚了你睡吧。」
「……好。」
靳非凡這麼應著。
可十五分鐘書禾到家，還沒停下車，就隔著落地窗看到了燈光大亮的客廳里，靳非凡跟謝爸爸還都坐在客廳里。
見到她回來，謝爸爸立刻起身出來迎接。
書禾把車停好，頂著雙腫成核桃的眼睛過去：「叔叔，行哥情況還算穩定，你不要太擔心了。」
哪怕妻子已經打電話說過這件事，再次得到書禾的親口確認，謝爸爸還是不動聲色鬆了口氣。
兩人回到客廳，書禾說：「非凡哥，我給你準備洗澡水吧。」
這幾天謝媽媽一直休班在家照顧著他，給買衣服買洗漱用品，照顧著飲食起居。
可這會兒她去醫院照顧謝遠行，謝爸爸平時又不怎麼照顧人，笨手笨腳也不合適。
她意識恍惚，只是下意識地說了這麼句話。
壓根沒注意到靳非凡其實已經洗過澡，換上了睡衣。
還是謝爸爸說，他已經照顧著非凡洗過澡了，她才反應過來。
「去樓上睡會兒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謝爸爸說。
書禾點頭，慢吞吞地上樓，累到連澡都不想再洗一遍了，橫著往床上一倒，開著燈，沒蓋被，就這麼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
迷迷糊糊中做了很多很多光怪陸離的夢。
夢裡還惦記著謝遠行車禍受傷，數次驚醒看向鬧鐘，估摸著早上要早點起床，煲個湯送去醫院。
卻怎麼都沒料到，跟謝遠行爭執吵鬧的這一晚，竟成了之後兩個月的時間裡，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書禾驚醒時，天色剛蒙蒙亮。
她立馬爬起來，只覺得全身酸疼，頭重腳輕，知道是感冒了。
但也不怎麼在意，匆匆去浴室沖了個澡，換上衣服就去樓下廚房開始煲湯。
靳非凡的臨時臥室離廚房不遠，她動作很輕，怕吵到他。
山藥排骨湯在砂鍋里沸騰著，香氣四溢間，謝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竟出現在了廚房門口。
書禾一怔：「阿姨您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行哥他怎麼樣了？醒了嗎？還有沒有再吐了？」
她看著書禾，看著看著，眼淚就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