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禾嚇壞了,丟下湯勺就要往醫院跑。
「他還好。」謝媽媽拉住她,哽咽著說,「只是出現了嚴重的腦震盪後遺症,書禾……他不記得我們了。」
書禾怔在原地。
謝媽媽淚眼婆娑:「靳漢博的秘書說,以後謝家的任何人都不能再出現在他的生活範圍內,如果我們不能自主消失,他會讓我們被動消失……」
靳漢博把謝遠行帶回靳氏的生活圈子裡。
哪怕都在京城,除非刻意去找,否則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再碰面了。
出入的場所,生活軌跡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
書禾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哦』了一聲。
她跟謝遠行鬧離婚的時候,只想著不能跟他走,不能離開謝家。
可好像還從沒考慮過,他們以後會徹底變成陌路。
再不見面。
一起生活了十幾年的人,她追逐著,捧著哄著慣著十幾年的人。
給她買衣服,給她買顏料,教她騎自行車,游泳、開車的人。
給她撐腰,替她出頭打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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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禾想著想著,太多畫面湧入腦海,鮮明又熱烈。
她連忙深呼吸幾下,不讓太多的情緒捆綁住理智。
也好吧。
她平復著呼吸,很快接受這個現實。
不見就不見了,免得謝遠行還一個勁兒地威脅她,現在好了,一了百了。
可勁兒作吧。
……
10月29那天,靳非凡正式改名謝非凡,在謝家度過了他的第一個生日。
書禾特意把手頭的工作提前忙完,把29號那天空出來。
謝非凡坐在輪椅中,看著她戴著個印著小豬佩奇圖案的圍裙,長發挽在腦後,額間垂下一縷溫柔的碎發,在餐桌上認認真真地做蛋糕。
四歲之前的事情他沒有印象。
四歲之後他也從未慶祝過生日。
這還是第一次,一家人都停下手頭工作,盛裝打扮,只為了陪他。
枝枝已經顯肚子了,上個月剛剛跟賀牧領了證,但沒辦婚禮,賀家是想辦的,但枝枝嫌肚子裡揣著個寶寶穿婚紗不好看,非要等生完再辦。
賀牧對此沒有任何意見。
他跟非凡都是話少的類型,但一個是天生情感缺乏,另一個是環境影響,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一個純木頭。
一個孤僻冷淡。
枝枝托腮看著書禾做生日蛋糕。
往年哥哥的生日蛋糕也都是書禾親手做的。
看著看著,不知道怎麼就紅了眼睛,假裝說困了要去樓上睡會兒,就走了。
書禾假裝沒發現她的情緒。
一起過了二十多年生日的哥哥,突然就徹底消失在生活中,任誰都接受不了。
更何況從謝非凡回來後,枝枝基本上就沒在家裡住過,對這個親哥哥基本上還處於陌生的狀態。
但其實她的這種情緒,對謝非凡而言,本就是一層精神上的壓迫。
哪怕她並不是故意的。
餐廳里一時安靜到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書禾指尖沾了點奶油,沾在了謝非凡的下巴上。
冰涼細膩的觸感。
男人回過神,抬眸看向她,黑眸清洌洌的,像山泉。
書禾笑的眼睫彎彎的:「非凡哥,猜我給你準備了什麼生日禮物?猜對了明天陪你去海邊玩。」
謝非凡眼睛裡也融了點笑意,「是畫麼?」
「那不能,你平時天天看我畫畫,我再送你畫,多沒新意。」
「可以給一點提示嗎?」
「唔,很貴的。」
男人被書禾簡潔明了的提示逗笑,笑意加深了些許:「我猜腕錶。」
書禾搖頭,「不不不,腕錶買不起,便宜的不好看,好看的我一輩子賺的都買不到一塊。」
「都好,只要是書禾買的就好。」
書禾一本正經地說:「別渾水摸魚啊,再猜最後一次,猜不到明天就去不到海邊了。」
謝非凡抬手,手指修長漂亮,指甲薄冰一樣沒什麼血色。
輕輕蹭掉書禾袖口上沾的一點果醬後,以一種很篤定的口吻說:「我猜是鞋子。」
書禾一怔。
男人眉眼淡卻柔,靜靜看向她:「我會穿著書禾送的生日禮物,站起來的。」
他真的很聰明。
書禾眨眨眼,試圖眨去眼睛裡騰起的水汽。
「阿姨做夢都想看到你站起來,總是哭,覺得虧欠你。」她說,「非凡哥,我知道你很辛苦,但再努力一點好不好?我們一家人都想看到你站起來,獨立行走的樣子,一定很帥氣好看。」
謝非凡笑著頷首:「好,我記住了。」
書禾頓了頓,又忙改口:「當然我也只是希望,並不是給你壓力,實在辛苦可以休息的,叔叔阿姨養得起你,我也可以畫畫養你。」
男人眼睫緩慢地眨了眨,笑意愈深:「好。」
一家人過了個溫馨融樂的生日,沒有邀請任何親戚朋友,只有一家人。
謝媽媽親手為兒子插生日蠟燭,二十六根,然後一支一支點燃。
直到燭光映亮他安靜孤寂的眼睛。
書禾穿著一件白色高領羊絨毛衣,因為低著頭的緣故,嘴唇跟下巴都被衣領遮住,只露漂亮的鼻樑跟眼睛,站在光亮外圈,正在拆刀叉跟小盤子。
謝爸爸謝媽媽跟枝枝催促她過來,為謝非凡唱生日快樂歌。
像哄一個三四歲的小朋友一樣。
書禾聲音還帶著幾分稚嫩,在四道高低不同的聲線里十分特別,像夏日清甜可口的甜桃。
唱完生日快樂歌,枝枝催他許願。
謝非凡目光若有似無追隨書禾的動作,片刻後,才雙手合十交叉,默默許了一個願望。
願望許完時,他在躍動的燭光中睜開眼睛。
之前跟他隔著半張餐桌,在光影邊緣處的書禾已經走到了輪椅後面,笑盈盈地看著他。
「生日快樂,非凡。」謝爸爸謝媽媽說。
「生日快樂,哥。」枝枝說。
謝非凡眉眼清雋,頷首淺笑,而後看向書禾。
「生日快樂,非凡哥。」書禾笑著說,「吹生日蠟燭吧。」
蠟燭有些多。
謝非凡問:「一起?」
於是一家人向輪椅中的年輕男人靠攏,然後一口氣吹滅了所有的生日蠟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