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村長停了下來,一指左手邊一條鋪著青石板台階的小門:「這就是小溫的老家,空置了三十多年啦,房頂塌了,院子裡都是草,沒法住啦!」
「謝謝村長。」書禾說。
靳遠行不知道在想什麼,沉默了一路,到現在也沒有說話的打算。
村長猶豫了下,把手中沉重的金屬手電筒遞給書禾:「吶,你們拿著用吧,村里沒有旅館,你們要實在困,就去我家吧,我家老二去外地上學了,房間空著。」
說著一指左前方:「就那個白牆紅瓦的,一眼就能看到,剛剛翻新,準備給老大娶媳婦兒用的。」
「謝謝村長。」書禾感激地說。
村長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書禾一手牽著靳遠行的手,一手拿手電筒,大約照了一下這房子的輪廓。
青石塊砌成的圍牆,也就一人多高,門是木門,上面還沾著早已褪色脫落的春聯,拿一個老式的門鎖鎖著。
「行哥,咱過去看看嗎?」她吸吸鼻涕,說。
冬夜的夜很冷很冷。
書禾縮在謝家的殼裡,深居簡出,很少出門,極不適應這樣的溫度,哪怕身上穿著羊絨大衣一點不冷,鼻尖也凍得微微泛紅。
靳遠行被她牽著,一步一步踩上石階。
石階很窄,窄到需要他們一前一後才能走上,七八層,然後就是那兩扇已經快要破爛的木門。
書禾鬆開了靳遠行的手,想看看這個生鏽的鎖。
可還沒等一秒鐘,就又被靳遠行反手攥住了,五指根根嵌入她指縫,十指交握,很用力。
像是生怕一鬆開,她就憑空消失不見一樣。
「抓著我,書禾,」黑暗中,男人聲音很啞很啞,「不要鬆手。」
書禾這才意識到,他好像整整一天都沒有喝過一滴水。
也不知道這村裡有沒有賣水的,……不過就算有,這會兒人家肯定也關門睡覺了。
一會兒去車裡喝吧。
她抬抬下巴:「你看這鎖好開嗎?」
靳遠行空著的左手去拿那把生鏽的鎖,書禾拿手電筒一照,才發現鎖孔都生鏽堵死了。
她撓撓頭:「看看能直接拽下來吧?」
靳遠行沒怎麼費力氣,就把鎖扯開了。
動靜不大,頭頂上的茅草屋檐卻抖動下來不少灰塵,弄了兩人一身。
靳遠行把書禾往懷裡一帶,抬手給她撥弄了一下頭頂跟領口的灰塵。
書禾把門推開。
木門發出老舊錯位的吱吱聲音。
周圍一點聲音都沒有,很黑,頭頂上方連個星星月亮也不見。
這種環境對書禾這種極度沒有安全感的人而言,是足以吞噬她情緒的可怕。
跟經常做的噩夢一模一樣。
找不到家,找不到家人,自己一人住在一個黑漆漆的陌生房子裡,感覺周圍隨時都會有可怕的人出現。
如果此時此刻就她一人,估計早就怕的渾身是汗,尖叫著跑開了。
但好在,靳遠行就在身邊。
他從小就是個陽氣很足的人,去再遠的地方,只要他陪著,她就不會害怕。
手電筒照亮院子裡的光景。
整個院子鋪著一層半人高的枯草,一間正屋坐北朝南,東邊還有一間小一些的,西面看起來應該是個廚房,緊挨著牆角處搭著個小棚子,棚子下面整齊堆疊著高及屋頂的木頭,上面也攀附著很多枯藤落葉。
靳遠行在前面開路,把枯枝枯藤踩下去,拿身體開闢出一條小徑來。
書禾比他體格瘦弱很多,走在後面輕輕鬆鬆。
她把手心裡的電筒遞給他。
靳遠行接過來,隨意掃過周圍。
他們來到正屋的木門前,這裡同樣用一把鎖鎖著,兩邊窗戶的玻璃都碎掉了,風灌進去,裡面傳來嗚嗚咽咽的聲音。
書禾吞了吞口水,有點害怕地往靳遠行後背貼了貼。
男人單手扯開了鎖,放到一旁,然後推開門。
手電筒在裡面掃射了一圈。
他彎腰進去,拉著書禾一起。
裡面沒有想像中的陰森可怕,一張木桌,挨著牆角擺放著幾個收起的馬扎,一個一人高的衣櫃,紅色的漆面褪的差不多了,衣柜上還放著幾本泛黃的書,還有碗筷櫥。
西邊是個小臥室,沒有門,只用一個布簾隔開,裡面是張一米五的小床,床上還整齊地摺疊著幾床破爛發霉的被子。
哪怕處處都被塵土覆蓋,顯出破敗的痕跡,也能看得出來,這家人的女主人是很勤快很愛乾淨的。
靳遠行沉默地拿手電筒掃過屋內的一切。
透過時光的縫隙,窺探他親生媽媽曾經走過的溫馨歲月。
書禾覺得他需要休息一下了。
哪怕承受能力再強,一天之內做這麼多事,也已經到極限了。
回望親人的過去,需要消耗很大的精力,稍稍脆弱一點,都會被可怕的遺憾吞噬掉。
他不能繼續待在這裡了。
「行哥,我們回車裡睡一晚吧。」她說,「明早我陪你去鎮上請幾個人,把這裡翻新修葺一下,以後每年我們都來這裡小住幾天好不好?」
靳遠行低頭,靜靜看著她。
看著這個陪他千山萬水來到楓城的女孩子。
黑暗中,小小的臉還帶著點未退的稚氣,大大的眼睛裡卻已經滿是懂事跟乖巧。
明明,她比枝枝還小三歲。
原來失去媽媽後是這樣的感受。
二十六歲的他尚且難以承受,七歲的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枝枝說,她被帶回謝家時,他嫌棄的不行,一意孤行要把人趕走。
得虧書禾機靈,一直上趕著討好,他這才勉強鬆口。
靳遠行不記得了。
書禾被媽媽帶回謝家時,面對他的嫌棄、排斥跟驅趕,她一定怕極了。
她一定怕極了。
書禾不知道男人的洶湧思緒,眼睜睜看著他漂亮的桃花眼裡,兩顆豆大的淚珠落了下來。
她跟他一起生活了整整十四年。
這是第一次,見他哭。
她慌忙轉身,張開手臂緊緊抱著他:「沒事的沒事的,都過去了,阿姨現在回到了親人身邊,也見到了高高帥帥的你,一定很開心很幸福。」
慌亂中,也只能想出這麼幾句哄人的話了。
她踮著腳尖,也只能勉強抱著他的肩背。
靳遠行彎下腰身,把臉深埋進她頸窩,眼淚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壓抑了整整一天的情緒,在這一刻爆發。
人群散去,枯草遍地的小房子裡,只剩下了他跟她。
那麼高那麼健碩的一個人,哭到身體都控制不住地發著抖。
書禾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任由男人滾燙的淚洇濕衣領,偏過頭去吸了吸鼻涕,緩緩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