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震天,從城市的各個角落直入雲霄,炸出漫天璀璨,而後又迅速暗淡,像無數星星般突然隕落,消失於暗空。
像他的人生一樣。
從絢爛到寂暗,快到仿佛只是一瞬間的事。
靳遠行渾身冷到近乎抽搐,半斂的眼睫遮住渙散的眼睛。
騙子!
夏書禾,騙子!
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
黑色勞斯萊斯出現在路邊。
車窗降下,靳漢博看著兒子:「遠行,上車。」
靳遠行上了車。
他打開了駕駛室的車門,直接把裡面的司機拽了下來,然後自己坐了進去。
保鏢們很警惕,見狀就要追著上車,車門卻在下一瞬被鎖死。
勞斯萊斯直接沖了出去。
保鏢們立刻打開後面的三輛奔馳車門,訓練有素地湧入,然後急速追了上去。
除夕夜,到處都是擁堵的車流,勞斯萊斯衝上高架橋,在車海中猶如深海中的游魚般切換車道,將一眾尖銳的鳴笛聲遠遠甩在後面。
靳漢博始終端坐著,眸色平靜地從後視鏡看著兒子發瘋。
靳遠行將車開到了最右側的車道。
只要再打一次方向盤,車就會直接衝出車道,飛到下面去。
後面的奔馳不敢再賭任何可能性,直接一腳油門從後面生生擠了上來,右側擦著護欄,左側擠著勞斯萊斯,同時另一輛也從後面追了上來,猛打方向盤斜在了車前,被勞斯萊斯頂彎了車門推出去十幾米遠。
靳遠行一臉無辜地往座椅一靠,點了支煙:「這是做什麼?我不過是想親自載爸爸回家而已。」
保鏢們衝過來,前前後後地拿身體擋著。
車內煙霧繚繞。
靳漢博終於開口:「遠行,你該接受心理治療了。」
靳遠行支著額,從後視鏡里跟他對視,「為什麼?我載爸爸兜個風都是錯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乖乖的,一口一個爸爸地喊。
可任誰都能聽出來,這平靜順從里,令人毛骨悚然的瘋感。
農曆正月初二。
謝家等了整整一天,沒等來靳遠行,等來了靳漢博的秘書。
紀秘書禮貌地將一堆補品遞上,簡單的說了句靳少暫時不方便過來,希望長輩們不要介意。
謝爸爸謝媽媽難掩失落。
從之前除夕夜他們就猜到了,書禾跟遠行大概是分了,才會刻意避開跟她見面。
兩人拎著禮品回去。
書禾還在客廳里陪著謝非凡慢慢走路,見他們進來,手裡拎著一堆名貴的禮盒,還都是看不懂的外文,大約就猜到了是誰送的。
她收回視線,沒多問一句,然後把手杖遞給謝非凡:「非凡哥,休息一下吧,走了十分鐘了。」
謝非凡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聞言也只是搖頭。
他並不覺得累。
雙腿支撐起自己,想走去哪兒就走去哪兒的感覺太神奇了。
他覺得可以就這麼一直走一直走,走好幾年都不累一點。
這世上最幸福的事,莫過於失而復得。
他的身體,終於完整。
枝枝這兩天親自照顧小奶貓,一晚要起來五六次餵奶排便,累的斷斷續續一直在睡覺。
她們要準備的很多東西就都落在了書禾一個人身上。
這麼多年來,書禾很少一個人外出,哪怕偶爾出去也是工作需要。
謝媽媽不放心,大多時候都會陪著,說江北城偏濕熱,她們剛剛過去可能會住不慣,得多準備些東西。
親自幫她們挑選四件套,衣服、鞋子、護膚品,想起來什麼都會叮囑一句。
書禾推著購物車,聽著她安排後續的工作,計算時間,試圖每個月都擠出兩三天過去江北照顧一下她們。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離開謝家,似乎並不代表就此徹底從謝媽媽的生活里消失。
她依舊牽掛她,記得她愛用哪個牌子的衛生巾,記得她乾性膚質需要用油性的護膚品,記得她偶爾胃痛要提前準備好一些必備藥,甚至連創可貼,棉簽碘伏,眼罩這些本可以過去江北再買的,也一併給買好。
「你們倆從小到大都沒離開過家,哪裡懂需要準備什麼。」休息的間隙,她一邊喝咖啡一邊幫書禾整理了一下額間的碎發。
然後細細看她漂亮的眉眼:「長大了啊我們書禾,去了江北城工作,就是大人了,工作有時會很枯燥,會有難纏的人,但能遊刃有餘地應對一切會讓你很有成就感的,應付不來時,記得給叔叔阿姨打電話,不要一個人硬扛,知道嗎?」
書禾乖乖點頭說記住了。
農曆正月十三。
靳氏名下的私人醫院。
門被推開,一隻蒼白汗濕的大手搭上門框,留下幾道掙扎的濕痕。
靳遠行慢慢走出來。
襯衫濕透脊背,洇出起伏的肌肉線條。
守在外面的保鏢立刻過去扶了他一把:「靳少,您還好吧?」
靳遠行沒說話。
保鏢攙扶著人進了電梯。
這兩天天氣陰沉,不見絲毫日光。
車在醫院門診大樓前停著。
靳遠行走下樓梯,抬頭,眯起眼睛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猶如被囚於牢籠中不見天日的囚徒,過了十幾年,幾十年才得以被釋放,抬頭看一眼蒼穹,飛鳥。
他臉色慘白的嚇人,薄唇乾裂像龜裂的大地。
保鏢站在一旁,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手臂肌肉在震顫個不停。
連續十多天的極端治療,換做旁人早鬼哭狼嚎鬧著要回家了。
可靳遠行居然硬是一聲不吭,昨天他出現了明顯的意識混亂,分不清自己身在哪裡,還差點折斷了一名醫務人員的手腕,專家們不敢再繼續下去,致電靳漢博是否先暫停幾天,他們這才被派來接他離開。
車門打開,男人彎腰,卻沒有進去。
胃在瘋狂抽搐翻湧,裡面沒什麼東西,靳遠行嘔吐出了僅有的一點水後,再吐不出什麼東西了。
農曆正月十三晚。
靳遠行在餐桌上拿刀捅了靳漢博一刀。
鮮血流了一地,直接毀了靳漢博一顆腎臟。
再次被送進私人醫院接受治療。
這次時長一個半月。
靳遠行從原本的九十公斤,迅速消瘦到八十公斤,然後在一個狂風凜冽的月圓之夜,從渾渾噩噩中猛然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