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混亂。
一會兒是七歲的小姑娘高舉棒棒糖,踮著腳尖往他唇邊送的畫面。
一會兒是少女懷抱校服外套,坐在足球場外托腮看他踢球的畫面。
一會兒是再大些的少女把筆一摔,哭著嚷嚷『我就是笨蛋怎麼了,你去教聰明蛋去啊』的模樣。
再之後,就全是她穿潔白婚紗,挽著謝非凡臂彎走過紅毯,或是兩人一人懷抱一個孩子,牽手走過人來人往街頭的畫面。
現實跟幻覺來回切片。
分辨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他的身體還被束縛帶緊緊捆綁。
值夜班的醫生聽到裡面的動靜,順手拿起一支鎮定劑跑過來。
一開門,床上卻沒有人。
只剩斷裂垂落在地的束縛帶,在清冷的月光中顯出可怕的撕裂痕跡。
醫生扭身就要出去搖人。
下一瞬,一隻大手從門後探出,像抓兔子一樣抓著他脖子,把人提了起來。
醫生懸空的雙腿亂踢亂踹,男護士過來時,門已經被關上了。
靳氏名下的私人醫院,每層都有安保人員,尤其是靳遠行這一層,臨時加派了三個人,24小時輪流上崗,片刻不停。
安保人員踹開門時,醫生已經被掐得暈死了過去。
也得虧靳遠行這段時間在接受強電擊戒斷治療,加上吃不下東西,身體急速消瘦,又耗費了大量的精力掙脫束縛帶,否則他們踹門的這三分鐘裡,足夠他頸骨斷裂十次了。
哪怕這樣,一行人把靳遠行綁回去,還是耗費了極大的精力,每個人都不同程度地受了傷。
專家們評估靳遠行的精神狀態,出現了嚴重的反社會行為,並伴有強攻擊性跟自毀傾向,需要加強藥物治療。
彼時,靳漢博還在病床上,老爺子拄著拐杖大罵他沒出息,早就說那女人是禍水,生的兒子能是什麼好東西。
靳漢博不為所動,只讓醫生做他們該做的。
「那孩子廢了,以後就讓他在醫院待著吧。」靳老爺子在床邊坐下,嘆口氣說,「好在靳瓚的腿恢復的差不多了,拿個手杖,不會瘸得太顯眼,而且經歷了這麼多事,這孩子性子也沉穩了很多,以後還是讓他去集團做交接吧。」
靳漢博收了手機,冷眼看著父親:「靳氏集團以後是靳遠行的,爸,我知道大哥最近在跟您接觸,您一把年紀,還是別多生事端給自己找不痛快了。」
老爺子一噎,沒想到私下聯繫長子一家的事會被發現。
他惱羞成怒,猛地起身:「你這是什麼話?!都是我的孩子都是心頭肉,我跟自己兒子聯繫一下都不行了?明天開股東大會你先別來了,有什麼事會有人通知你的。」
靳漢博眯了眯眼。
讓靳瓚去集團恐怕不是他真正的想法。
真正想的,怕是大哥在外面生的那幾個孩子。
他只是少了個腎臟,不是少了塊腦子。
「明天開股東大會的事,我怎麼不知道?」他慢慢地問,並不露什麼情緒。
老爺子手杖一杵地板,怒罵:「混帳小子!那不是怕你身體吃不消,我這一把年紀了還要出面給你收拾爛攤子。」
靳漢博靜靜看著他,沒說話。
權力的交疊更替,永遠都是腥風血雨的。
哪怕親父子也一樣。
這些年來,面對父親時不時的愧對大兒子的發言,他能忍則忍。
在集團里,偶爾發一下董事長的威風,也能遷就就遷就。
但顯然這種忍讓跟遷就,讓老頭子產生了他還大權在握的錯覺。
「爸。」靳漢博緩緩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被子,雙手規矩交疊搭著,平靜地說,「您是時候,退下董事長的位子,好好休息休息了。」
……
靳氏高層動盪,中下層人心惶惶。
靳漢霄攜手妻子跟三個兒女回國,參與了這場無聲又激烈的戰爭。
靳漢博親手打斷一雙兒女腿,打死第一任妻子後,又打殘了第二任妻子的新聞沸沸揚揚被散播開來。
靳氏幾個大股東紛紛倒戈,支持靳漢霄回到靳氏,重掌大權,聲稱這只是讓一切回到該回的位置上去罷了。
這場拉鋸戰持續了整整三個月。
直到靳遠行出現在了最終的股東大會上,優越的外貌身形裹在華麗的黑西裝下,整個人挺拔貴氣,靳漢霄三個兒女就站一旁,像信號格似的,自動形成了一個往下的走勢。
靳漢博的大兒子最高,也不過只有一米八,比靳遠行足足矮了十二公分,且從未來過京城,連中文都只能勉強聽個大概。
靳老爺子坐董事長的位子上。
一左一右,是長子靳漢霄,次子靳漢博。
而靳漢霄身旁,是同樣被趕去國外的老爺子的第三子,靳漢煜。
靳漢霄跟父親數次對視,顯然已經做好了勝券在握的準備。
靳漢博表情巋然不動。
靳遠行斂著眼睫,偶爾抬眸掃向長長會議桌上的眾人,神色漠然到像在看一群豬。
投票當場公開。
靳漢博跟靳漢霄的人各站一旁,緊緊盯著拆票的人。
靳漢霄眼睜睜看著剩下的票越來越少,漸漸有些坐不穩。
他數次扭頭,懷疑地看向幾個人。
靳遠行把玩著指間的筆,拆開筆帽,在一張A4紙上,幾筆畫了只豬。
對面的靳漢霄已經幾乎要站起來。
平票後,只剩了最後兩票。
如果這兩票靳漢博跟靳漢霄一人一票,那麼將由靳家人再單獨投票一次。
靳漢霄默默在心裡數著。
老爺子一票,他自己一票,三弟一票。
原本算著他至少要多靳漢博三票的,但顯然有人中途改了主意。
不過沒關係,就算平票,到了最後環節,也一定會是他勝出。
倒數第一票。
拆票,示人。
——靳漢博。
老爺子皺了眉。
靳漢霄緊張地咽了下口水。
靳漢博冷眼瞧著,無動於衷。
身旁,沙沙聲作響。
一會兒功夫,靳遠行面前的紙張上,已經畫了七八隻豬。
靳漢煜就坐在他正對面,看著年輕男人熟悉的眉眼,像是陷入了一段冗長的回憶里。
靳遠行就在這時忽然挑眉,漂亮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最後一票。
——靳漢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