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為什麼害我！

  邵西風的眼睛紅了。

  那紅不是哭的那種紅，是那種血絲從眼白深處漫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眼眶後面燒起來了的紅。他現在的每一根神經都繃到了極限，這麼多天積壓的東西——那些被隱瞞的、被欺騙的、被折磨的、被他自己都不敢去想的——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承接的地方，一個可以全部倒出去的口子。

  他猛地一把扯掉了自己的口罩，像是再也不需要遮了，不再需要躲了。他撲了上去，抓住了喬頌崖的衣領，五指攥緊，把那片深色的布料擰成了一團。他的手在抖，從他的指節一直抖到他的肩膀，但他攥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這個人就會跑了，像是怕一鬆手他這輩子就再也沒機會問出那些問題了。

  他咬牙切齒地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地從牙縫裡擠出來：「為、什、麼、害、我？」

  他的聲音不大，但那種被壓到極點的、像是隨時會碎掉又死死撐著不碎的質感，比任何嘶吼都更讓人無法忽視。他的臉離喬頌崖很近，近到能看到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個蒼白的、眼眶通紅的、像是一個快要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破了的自己。

  「喬頌崖，當年我究竟哪裡對不起你？」

  喬頌崖沒有掙扎。他就那樣被邵西風揪著衣領，兩個人身高差不多——邵西風還比喬頌崖高出那麼兩三厘米——他的脖子微微後仰了一些，讓那道被攥緊的衣領不至于勒到他的喉嚨。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但沒有折斷的樹，沒有推開邵西風的手，也沒有往後退。

  「就因為和你搶女人？還是說你就是要耍這些陰招？」

  喬頌崖垂下眼睛。他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在那片陰影里，他的目光往下落了一些，落在了邵西風那雙因為用力而微微顫動的鞋子上。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從胸腔里直接擠出來的：「我也從來不是自願的。」

  喬頌崖沒有抬頭，他低著頭，目光越過邵西風因為激動而微微晃動的手腕，落在了他右腳的腳踝處。

  （請記住101 看書網藏書多，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兒穿著長褲，褲腳遮住了腳踝和鞋面，但有一層極其微弱的、不明顯的、像是某種冷光從褲管里透出來的、奇怪的顏色的光，在衣料下方若有若無地亮著。

  如果不是他剛好低著頭，剛好在那個角度和那道光之間沒有任何遮擋，他根本不會發現。

  他慢慢地抬起了頭，看著邵西風那雙燒紅的、濕漉漉的、幾乎要裂開的眼睛，聲音放得更低了：「邵西風，你冷靜一點。你沒發現你一直被人監視著嗎？」

  邵西風幾乎是嘶吼出來的：「你別狡辯！我都看到了！就是你在害我！」

  他那句「我都看到了」在空氣中還沒落穩，他的目光就和喬頌崖的對上了。

  那是一張他曾經看慣了的、在賽道上和頒獎台上看過無數次的臉。很白，五官精緻，鼻樑直，嘴唇薄，下頜線收得乾淨利落。那時候他只覺得這人是個裝模作樣的小白臉，但現在這張臉上多了歲月沉澱下來的東西，眼角有極其細微的紋路，目光比當年更深了，像是一條表面平靜的河，底下有他完全看不清的暗流。

  喬頌崖靜靜開口："你看到了什麼？」

  那雙眼睛就這樣看著他，澄澈的，帶著一種他讀不太懂的、像是能洞察人心的東西，像是有什麼話在這雙眼睛後面藏著，但還沒有到說的時候。邵西風一時語塞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的不是喬頌崖的臉，不是他的表情，不是他眼底那些複雜的、他讀不懂的東西——他看到的是他自己。

  他看到自己跪在什麼人的腳邊，看到自己赤裸的、青紫的、流著血的、被翻來覆去地擺弄的身體，看到那些男人的面孔在他眼前晃過，他認不清任何一張。他看到自己張開嘴叫。他看到自己在流血，從身體裡流出來，從眼睛裡流出來，從嘴巴里流出來，到處都是血。

  那一瞬間他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他的眼眶裡在一瞬間就蓄滿了眼淚，那種委屈和屈辱交織在一起，酸澀得像要把他的眼球燒穿。

  但他不能哭，不能在這裡，不能在喬頌崖面前，不能在這個人面前露出任何可以被解讀為軟弱的痕跡。

  他死死地撐著，撐著那層薄得快要捅破了的殼，不肯讓眼淚掉下來。可是拽著衣領的手慢慢鬆了，手指從布料上一根一根地放開，像是一個人在慢慢地、不情願地放棄最後一點支撐。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他只是梗著嗓子，把那口堵在喉嚨里的酸澀硬生生地咽下去了。

  喬頌崖看著他這副樣子，看著他鬆開了手、看著他因為咽口水而微微抽動的喉結、看著他眼眶裡那些拼命忍著沒有掉下來的淚光，沒有逼他，沒有追問，也沒有再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只是把自己的衣領整理了一下，動作很輕，像是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然後他側過身，拉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停在兩人身邊的車子的副駕駛座的車門，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多見的、被時間磨得很薄的柔和：「上車吧。我能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