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聽不懂他的意思。
他的腳哪裡有什麼監控器?他這幾天又不是沒有洗過澡,身上有什麼他還能不知道?什麼都沒有。
他本能地抗拒,身體往後靠了靠,像是要拉開和喬頌崖之間的距離:"美美怎麼會害我?我不走。你說清楚。"
喬頌崖把儀器放在茶几上,沒有往前推,也沒有收回去,只是放在那裡。
"一句兩句話說不清楚,"他說,"先把你腿上綁的東西取下來,不然始終是個隱患。"
邵西風的聲音更冷了,冷到像是他自己在用手捏著自己的聲音,不讓它發顫:"沒有。什麼都沒有。沒有你說的什麼監控器。我不出國。你要是覺得我現在這副喪家之犬的樣子好笑,那就笑吧。既然你自己都知道是假的,為什麼不說清楚?就讓我被釘在作弊犯的恥辱柱上——你很高興嗎?"
他說完這段話的時候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他的手指攥著褲子的布料,攥出兩道深深的褶皺。喬頌崖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暗了一些,像是一層薄薄的亮面被什麼東西蓋住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當年我也什麼都沒有。我沒有能力幫你。對不起。"
邵西風看著他,那張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我不信",又像是在說"你憑什麼"。
他往前傾了一些,聲音裡帶著那種被壓到極點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諷刺:"你當年沒有能力,現在還沒有嗎?這麼大的公司都是你的。你其實什麼都知道吧。"
喬頌崖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茶几上那台儀器的指示燈,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邵西風從未在他身上聽到過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迴避,是一種更接近於"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的、被磨損過的、帶著毛邊的猶豫:"看來你確實什麼也不記得了。邵西風,我已經有七年沒有見過你了。"
他抬起眼睛,看著邵西風,目光平靜而溫和。
"上一次我見到你的時候……算了。"他頓了一下,像是把沒說完的半句話咽了下去。然後他換了一種更輕的語氣,但那種輕裡面壓著的東西沒有變輕:"其實我還是很懷念現在的你的。如果不是今天,我真的以為你已經死了。"
邵西風坐在沙發上,聽著那句話落進自己的耳朵里。但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很悶。很沉。
他想說"你懷念什麼",想說"我們從來都不是朋友",想說"別以為說這種話我就會信你"。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然後喬頌崖直接跪下了。
不是那種膝蓋著地的雙膝跪,是單膝著地,他彎下腰,伸手去拉邵西風右邊的褲腳。邵西風愣了一下,腦子裡塞了太多東西,轉得很慢,他甚至沒有立刻躲開,只是低頭看著喬頌崖的動作。
「我為那件事道歉,」喬頌崖的聲音從下方傳來,低低的,「如果當時我不那樣做,我就會死。」
邵西風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他下意識地想要挪開腳踝。
他不知道喬頌崖說的「那件事」到底指的是哪件事,好像並不是在說比賽作弊的事。
但他沒有多想,因為喬頌崖的態度放得太低了——一個穿西裝的人半跪在他面前,姿態里沒有任何威脅感。這讓他心裡那種一直繃著的恐懼,稍微鬆動了一點點。
喬頌崖的手指已經觸到了他的褲腳邊緣。那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到什麼不該碰的地方。他把褲腳往上拉開了一小截,露出了邵西風腳踝那一小片蒼白的皮膚。
邵西風往下看——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沒有傷疤,沒有淤青,沒有他想像中的任何東西。他正想說「你看吧,我說了沒有」,然後他看到喬頌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了。
剛才那種溫和的、帶著愧疚的平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的、像是看到了什麼他不想看到的東西的表情。他的眉頭微微收攏了一下,嘴唇抿緊了一瞬,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邵西風很少從他口中聽到的、近乎低沉的凝重:「糟了。」
邵西風心裡一緊。他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踝,什麼都沒有。皮膚是蒼白的,能看到底下細小的青色血管,但沒有任何異常。
他猛地挪開了腳,把褲腳重新蓋住了,用一種「你在搞什麼名堂」的語氣說:「你年紀大了,是不是得老年痴呆了?說了沒有就是沒有。」
喬頌崖沒有站起來。他單膝跪在那裡,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樣。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著頭,看著邵西風重新被布料遮住的腳踝位置,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地、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走不了了……」
那聲音很小,像是他本來沒有打算說出來,但話到了嘴邊,沒有收住。
邵西風在那一刻並不知道喬頌崖心裡在想什麼。
他看不到那些在喬頌崖腦子裡翻湧的念頭——他本來以為那只是一個可以被輕鬆拆除的定位裝置,拆掉之後邵西風就能帶著新身份遠走高飛。
他公司的其中一項業務就是做這種定位器的,他見過太多型號,一眼就能認出來。但他剛才看到的東西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
那枚儀器已經徹底融進了骨頭裡,邊緣的骨組織甚至已經開始重新生長,把那個金屬外殼整個包裹了起來。想要摘掉它,就要連同那一整塊腳骨一起切下來。他沒有想到司空月卿會做得這麼絕。
他本來以為那個人願意放邵西風出來,是終於不再在意了。
以為那個人至少還給邵西風留了一條生路。
但現在他明白了,司空月卿沒有變。
當年能做出那種事的人,就算是枕邊人也會被吃干抹淨、榨乾最後一滴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