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孩子，我的孩子

  邵西風根本沒聽到喬頌崖說的是啥。

  他整個人順著沙發的邊緣滑下去了，坐在了地板上，背靠著沙發底座，兩條腿蜷起來，臉埋進膝蓋里。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把褲子的布料洇濕了一大片。

  他現在特別想回到從前。

  十九歲的從前。

  那個時候他的父母還在，他沒有弟弟，他在車隊訓練，白天練車，晚上和隊友出去喝酒，通宵打遊戲，第二天照樣能精神抖擻地爬起來繼續練。

  他以為自己只要努力就好了。

  他每天看國外賽車手的視頻，模仿他們的過彎技巧，在模擬器上反覆練習同一條賽道直到閉著眼睛都能跑完。

  他以為自己的人生將步步高升，會進入國際賽事，會成為頂尖賽車手，會站在最高的領獎台上讓所有人都看到他。

  可是他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孩子。

  他明明是來找喬頌崖問清楚的，但他其實根本不敢問。

  他怕聽到那些他不想聽的答案，他怕那些答案會把他最後一點還能站著的力氣也抽走。

  他感覺腦子一突一突地疼。

  那種疼不是尖銳的，是那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慢慢膨脹、擠壓著顱骨內壁的鈍痛。

  他拼命想要想起和自己孩子有關的事情，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終於開始從縫隙里滲出來了。

  有一個孩子跌跌撞撞地跑進他的懷裡，小手臂環住他的脖子，腦袋埋在他的肩窩裡。

  有一個孩子笑起來的樣子，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兩顆小小的門牙。

  

  有一個扎著小辮子的小女孩，笑得特別可愛，手裡攥著一顆糖，踮著腳尖遞到他面前。

  他感覺自己好像快要抓住那些畫面了，但就在他的手快要觸碰到它們的時候，它們又散開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的腦子又開始疼了，像是有人在裡面用力地擰著什麼。

  他抱著腦袋蹲在牆邊，一抽一抽地哭著。

  然後他忽然感覺腦子清明了一下，身體也舒服了一點，那種一直壓在顱骨內部的鈍痛像是退潮一樣慢慢地降了下去。

  他抬起腦袋，視線還有些模糊，然後他看到Selly正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注射器，針頭剛從他的手臂上拔出來。

  「鎮定劑，」Selly說，語氣平穩而溫和，「計量很小，只是讓你稍微放鬆一點。」

  邵西風沒有力氣追究她什麼時候給他打的針，他現在只想做一些他能控制的事情。

  他抬起腦袋，眼眶還是紅的，鼻尖還是紅的，整張臉濕漉漉的，但他用一種帶著濃重鼻音的、惡狠狠的語氣對喬頌崖開口了：「把衛生紙給我拿過來。」

  喬頌崖沒有猶豫，從茶几上抽了整盒紙巾，遞到他手邊。

  邵西風接過來，抽了幾張，胡亂地在臉上擦了一把，然後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盯著喬頌崖，聲音啞著，但語氣里有一種「我不是在跟你商量」的硬：「不許把我這麼丟人的事情說出去。」

  「當然，」喬頌崖說，「我不會說。」

  邵西風蹲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團已經濕透了的面巾紙，低著頭，盯著地板上的某一條縫隙，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沒有那麼害怕了。

  他其實已經大概明白了。

  司空美美腳上的監控器，她說的那些奇怪的話，那個叫司空霧的白頭髮青年，那個叫司空露的小姑娘，那個叫司空潮生的戴眼鏡的男孩，還有玉玉、小仔、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在照片裡對他露出陌生表情的孩子。

  他現在不想承認也不得不承認了。

  司空美美那時候說的那些話，大概率是真的。

  都是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