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是一個人從喬頌崖的公司里走出來的。
喬頌崖說要送他,說要讓他留下住一晚,說明天再走也不遲,但邵西風不想再在那裡待下去了。
他討厭喬頌崖,現在非常討厭,討厭他那種不緊不慢的語氣,討厭他那種「我理解你」的眼神,討厭他好像自己需要被憐憫一樣。
他邵西風哪裡需要他這種人的幫助?
他不需要那種居高臨下的施捨。
Selly說要送他下樓,他也直接一口回絕了。
他自己能走。
他跌跌撞撞地從辦公大樓一樓的正門走出去,外面的陽光很烈,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先把自己裹嚴實了——帽子壓低,口罩拉高,把整張臉藏進布料和陰影里。
然後他就不知道該去哪裡了。
這個世界這麼大,大到他站在街上抬頭望出去全是陌生的高樓和流動的光影,可是一個他覺得自己能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王茂。
他該回王茂那裡去嗎?
他已經在王茂家住了一段時間了,白吃白喝,每天晚上躲在客房裡哭,把人家家裡的紙巾用掉了一大半。
他已經麻煩這個昔日好友夠久了,久到他覺得自己像一塊被反覆使用、反覆揉搓的抹布,再也不會有人願意接住了。
車隊已經沒了,連地基都拆乾淨了,只有一片垃圾場。
他記憶里的維修區、宿舍樓、賽道、食堂,那些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的地方,現在連影子都沒有留下。
他的家也沒有了,那棟鳴山老街上住了十幾年的小樓被推平了,變成了一座座他完全不認識的地方。
他的父母還在,但他們身邊已經有了一個新的孩子,一個完整的、正在上大學的孩子。
他們已經不需要他了。
他站在街邊,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行人,那些人腳步匆匆,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走。
只有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世界的地圖上抹掉了,所有人都在走,只有他動不了。
眼淚又不爭氣地下來了。
他不想哭的,他今天已經哭過太多次了,眼淚把他的口罩內部都浸濕了,布料貼在嘴唇上,又濕又涼。
但他控制不住,那些東西像是被人從他的胸腔里硬生生地擠出來的,一滴一滴地往外淌,他自己攔不住。
他抱著頭緩緩蹲了下去。
他沒有勇氣再去找司空美美問個清楚,沒有勇氣去見那些孩子,沒有勇氣去碰那些他碰一下就會碎掉的真相。
他就像個縮頭烏龜,每次碰到一點點真相的邊緣,就會被那種燙人的觸感逼得縮回去。
同時他還是一個非常壞的父親……他連自己的親生孩子都認不出來。
那些孩子在他面前站過、走過、叫過他,他一次都沒有認出來。
他蹲在地上默默垂淚,周圍人來人往,有人繞開他走,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但沒有人停下來問他怎麼了。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可能幾分鐘,可能更久,他的膝蓋已經麻了,眼淚把他的褲腿洇濕了一片。
然後他忽然感覺到身邊的人變少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那些腳步聲漸漸遠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把他和周圍的人群隔開了一道看不見的屏障。
他的餘光掃到一個東西。
紅色的,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安靜的,像是和周圍的空氣融為一體,又像是從什麼地方滲進來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顏色。
他慢慢轉過頭——那是一個龍的形狀,紅色的,安靜的,輪廓並不清晰,像是在樹蔭下投出的影子。
他愣了一下。
看花眼了吧。
他還沒來得及把自己的心跳按回去,頭頂忽然罩上了一陣陰影。
他抬起頭,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還是看清了那個人。
司空霧站在他面前,大晴天下撐著一把黑色的太陽傘,傘面在他頭頂上方投下一片完整的、乾淨利落的陰影,把他整個人籠在裡面。
他的頭髮還是那樣白,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剪裁簡單的襯衫,整個人沒有多餘的顏色,像是專門為了和周圍那些流動的、鮮艷的城市背景區分開來而穿成這樣的。
五官還是那個五官——乾淨、冰冷、像是被什麼精準的儀器切割過的線條。
但邵西風看著他的臉,不知道為什,眼前的這張臉和剛才在喬頌崖那裡看到的那張初中證件照慢慢地重疊在了一起。
那是更圓潤一些的、還沒有完全張開的、下巴還沒有那麼鋒利的、嘴角還帶著一點少年人不自覺的弧度的臉。
現在的司空霧變了,那張臉收窄了,骨骼長開了,眉眼之間多了一種他現在才真正看懂的東西——那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壓著太久了之後,壓在表面底下、不會露出來、但當你正好站在某個角度、光線剛好從某個方向照過來的時候,就會微微浮現出來的東西。
司空霧低下了一點頭:「上車。」
邵西風咽了一口口水,喉嚨幹得像砂紙。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又像是剛剛哭過太多次,聲帶被泡軟了又晾乾了,來回反覆,已經不太聽使喚了。
「你給我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