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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對不起

2026-08-21 02:14:22 作者: 玩泥巴的小女孩

  邵西風扶著膝蓋慢慢地站起來了。

  他的腿是麻的,膝蓋因為蹲了太久而僵硬發酸,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但他沒有去扶任何東西,就那麼硬生生地站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司空霧,眼睛裡還是濕的,淚痕把口罩下面的皮膚蟄得發紅髮癢,但他現在顧不上那些,一股說不上是憤怒還是羞恥的東西從他的胸口湧上來,堵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的聲音變得又尖又啞。

  「你跟著我幹什麼?」

  司空霧沒有回答,那把黑色的傘還穩穩地舉在邵西風頭頂,他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太陽下面,陽光把他的襯衫照得微微發白。

  「誰讓你來的?」

  邵西風的聲音在發抖,但那種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種被什麼東西逼到了牆角之後只能用聲音來推開對方的抖。

  「喬頌崖告訴你的?還是你早就知道我會來這裡?」

  司空霧還是沒有說話,他的灰色眼睛看著邵西風,睫毛動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說完。

  邵西風往前邁了一步,逼得更近了,近到能看清司空霧肩膀上那根被陽光照得發亮的銀白色髮絲。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好欺負?」他的聲音開始發顫了,「覺得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記不起來,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畜生,放出來了也不知道怎麼跑?」

  「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這副樣子特別好笑?」

  他的眼淚又湧上來了,但他沒有擦,任由它們順著臉頰淌下來,淌進口罩的邊緣,洇濕了那塊布料。

  「你騙我,你全家都在騙我,你們每一個人都站在那兒看著我像傻子一樣轉來轉去,沒有一個人跟我說一句真話——你現在跑到這兒來幹什麼?看熱鬧還沒看夠?」

  他伸出手推了一下司空霧的肩膀,力道不算大,但司空霧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那把傘也跟著歪了歪,陽光落在邵西風的肩膀上,又被他重新調整了角度擋回去了。

  「我叫你滾!你沒聽到嗎!」

  邵西風的聲音已經破了,尾音是啞的,像是沙子從嗓子裡漏出來,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聲帶上面碎裂了。

  司空霧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風吹散一樣。

  "對不起。"

  這兩個字落在空氣里,輕得像是一片葉子落在了水面上,沒有濺起任何水花,但邵西風聽到了。

  然後司空霧往前邁了半步,那把黑色的傘微微傾斜了一些,他伸出手臂,把邵西風整個人攏進了懷裡。

  那不是一個緊的擁抱,是一個克制的、像是怕用力就會把什麼東西碰碎了的擁抱。

  

  他的手臂環過邵西風的後背,手掌輕輕地貼在他的肩胛骨上,沒有收緊,只是搭在那裡,像是一個人在確認另一個人還在,還在喘氣,還在發抖,還在活著。

  邵西風愣住了。

  他的身體在那雙手臂碰到他的瞬間繃緊了,所有的肌肉都在一瞬間收縮了一下,像是一隻被突然觸碰到的、受了傷的動物,本能地想要縮回自己的殼裡。

  但他沒有推開他。

  他站在那裡,站在司空霧的臂彎里,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不是那種他在那個棕發男人車裡聞到的、讓他警覺的植物香氣,而是一種更乾淨的、像是被太陽曬過的棉布和一點點清涼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的肩膀還在抖,呼吸還是亂的,眼淚還在往下流,打濕了司空霧胸口那一小片襯衫的布料。

  他聽到司空霧的聲音從他的頭頂上方落下來,比剛才更輕了一些,像是一個人在小心翼翼地試探著一扇沒有完全鎖死的門。

  "對不起,"司空霧又說了一遍,"讓你害怕了。"

  他的手掌在邵西風的後背上輕輕地、幾乎沒有用力地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他的體溫,又像是在給他一個可以喘息的支點。

  "媽媽。"

  那兩個字從司空霧的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和之前任何人說出來的都不一樣。

  之前那些孩子叫他的時候,是帶著一種習慣性的、被訓練過的順口——像是他們叫過太多次了,多到已經不再有什麼特殊的意義。

  但司空霧說出那兩個字的時候,是生疏的,像是他已經很久沒有說過這個詞了,久到他需要稍微頓一下才能把它說出來,久到它在舌尖上滾了一圈之後帶著一絲不太自然的、笨拙的澀。


  邵西風的手慢慢地抬了起來。

  他的手指先是碰到了司空霧後背的衣料,然後慢慢地、像是猶豫了很久才下定決心的、輕輕地攥住了他襯衫的一小塊布料。

  他的額頭抵在司空霧的肩膀上,沒有抬起頭,聲音悶悶的、濕漉漉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你為什麼要來找我?"

  司空霧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他的手臂在邵西風的後背上稍微收緊了一些,但依然沒有用太大的力氣。

  "外面熱,"司空霧說,"我車裡有空調。"

  邵西風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但他攥著司空霧襯衫布料的手指沒有鬆開。

  過了很久,久到他感覺自己那顆一直在狂跳的心臟慢慢平復了一些,久到他的呼吸從那種斷斷續續的抽泣變成了一種更平緩的、偶爾才抖一下的起伏,他微微退開了一些,但沒有完全離開他的懷抱。

  他把頭抬起來了一點,眼睛還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臉上的淚痕濕了又干、幹了又濕,整張臉看起來像是一張被反覆揉搓過的紙。

  他看著司空霧,聲音啞得像砂紙:"你小時候……是你自己一個人去上學,還是有人送你?"

  司空霧低垂著眼睛,像是沒有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但他的回答沒有猶豫:"有人送。有時候是保姆,有時候是管家。"

  "那露露呢?"邵西風又問,"誰送她?"

  "有時候是保姆,有時候是司機。沒有人接的時候,她就自己走回來。"

  邵西風的嘴唇抖了一下,他的眼睛又濕了,但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沒有讓那眼淚掉下來。

  他鬆開了一點攥著司空霧襯衫的手指,退開了半步,站在那把黑色太陽傘的陰影邊緣,仰起頭看了看司空霧的臉,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尖。

  "你開那輛車來的嗎?"他問。

  司空霧點了點頭。

  邵西風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伸手把自己臉上那層已經被淚水浸透的口罩扯了下來,換了個氣,又把新的口罩重新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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