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舊口罩攥在手裡,那團布料已經被眼淚和汗水浸得濕透了,捏在手心裡涼涼的、皺巴巴的,像一塊被擰乾了的舊抹布。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腳上那雙鞋還是王茂給他找的,有些舊了,鞋頭有些磨損,踩在陽光下微微反著一點已經被磨平了的光澤。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手指在口罩的邊緣不安地捏了兩下。
他其實想問司空霧關於後脖頸上那個晶片的事情。
那個被他親手挖出來的、現在還躺在他口袋裡的小東西,他每次換褲子的時候都會把它從舊褲子裡掏出來放進口袋,像揣著一塊燒紅的炭,燙手,但扔不掉。
他想問"你後來怎麼處理那個傷口的",想問"疼不疼",想問"你生氣嗎",但那些話在他的喉嚨里轉了一圈又一圈,怎麼也出不來。
他就沒有問。
好在司空霧也沒有提。
空氣里安靜了一小會兒,太陽傘的陰影在他們頭頂輕輕晃動了一下,是風把傘面吹歪了一點,司空霧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把那一小塊陰影重新落回邵西風身上。
邵西風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啞啞地開口了:"我不上車。"他頓了一下,喉嚨里像是有一塊什麼東西堵著,他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塊東西往下推了推。
"我就是個傻子,被你們耍得團團轉——你媽騙我,你也騙我,你們全家都騙我,我像個皮球一樣被人踢來踢去,踢到東邊我就往東邊滾,踢到西邊我就往西邊滾,我連自己為什麼要跑都不知道。"
他抬起眼睛看著司空霧,眼眶還是紅紅的,裡面的血絲還沒有完全退下去,但那種濕漉漉的、像是隨時會再掉下來的淚光淡了一些。
他的嘴角抿了一下,像是想要把什麼東西抿平了,但抿不平。"你現在來接我,又是誰讓你來的?"
他沒有說出"你爸"那兩個字,他說不出口。他發現自己其實說不出口。那個人好像在他嘴裡被自動替換成了一個他不願意承認的代號,像是一塊不能碰的淤青,稍微用力一點就會疼。
司空霧安靜地聽完了他那些話,他的灰色眼睛沒有躲閃,只是看著他,像是一個人站在河的對岸,耐心地等著河水慢慢落下去。
"不是任何人,"司空霧說,"是我自己來的。"
他頓了一下,像是那些話在他的舌尖上滾了一圈,找了一個不太硌人的角度才放出來。"潮生說他在王茂家裡看到你了,後來又說你出來了。
我查了車票路線,猜你會來這裡。"
邵西風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你猜得還挺准"之類的話,但他沒有說出來,因為他看到司空霧的手指在傘柄上微微收緊了,指節泛白,像是一個人正在用那一點微小的力度來消耗他自己都不太清楚的那些情緒。
司空霧又說:"今天家裡沒有別人。玉玉一直念叨你,露露雖然嘴上不說,但她這周練舞的時候好像比以前認真了。小瀧昨天剛從學校回來……小仔最近長大了不少,臉圓了,眼睛會盯著人看了。"
邵西風站在那裡,聽著他一個一個地提起那些名字,每一個名字落下來都像是一小片石子丟進了他的胸口,不疼,但沉。
"你不想回那個地方,我明白,"司空霧的聲音更低了,"但是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回去看看他們,他們都很想你。"
邵西風的腦子在那一瞬間分成兩個方向,一個在說"別去",一個在說"去看看吧",它們在他的顱骨裡面互相推搡著,把那一小塊已經很擁擠的空間擠得更悶了。
他站在那裡,站在那把黑色太陽傘的陰影下,站在街邊,站在這個他認不出來的城市,站在這個他認不出來的、自己生下來的、還在替他撐著傘的年輕人面前,站了很久。
他聽到自己說:"就看一下。"
他的聲音很小,小到他差點以為他沒有說出來,但司空霧聽到了。
他把傘往前傾了一點,側過身,朝路邊那輛停著的車微微偏了一下頭。邵西風的腳動了。他一步一步地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安全帶扣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聲。
車門關上之後,那層像是被什麼東西包裹著的、密閉的安靜籠罩了下來。邵西風靠在座椅靠背上,視線前方的擋風玻璃上映出灰白色的天空和被風吹動的樹影。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冰涼。他猶豫了很久,久到車都開始動了,窗外的街景已經開始緩慢地向後退了,他才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到一樣。
"那個人……"他停頓了一下,後面那個名字卡在他的喉嚨里,像是一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硬物。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它往前推了一點。"司空月卿。"
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胸口像是被人用力地攥了一下,一股說不清楚的、從胃底湧上來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往上爬,爬到了後頸,在那裡炸開了一片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他不在吧?"
他的聲音在他自己聽來都有些陌生了。那種帶著猶豫的、卡頓的、像是每一個字都要經過小心翼翼的檢查才敢放出來的顫音,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害怕什麼。
他不確定自己到底在害怕什麼,但是那種恐懼是真實的,是他不能控制的,是每一次說出那個人的名字都會被放大一圈的。
司空霧的目光還看著前方,他的聲音很平穩,像是一面被壓得很平的湖面。"不在,"他說,"今天不在家。明天我送你出去。"
邵西風聽到那句話落在空氣里的時候,全身的骨頭像是忽然被抽掉了一些多餘的、緊繃的、一直在撐著他的東西。
他靠回了座椅靠背,車窗外的光影在他的臉上緩緩地流過,他沒有再說話。
他的手指攥著褲子邊緣,攥了一會兒,慢慢鬆開了。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那些正在後退的街道和建築,看著那些他認不出來的店鋪招牌和行人,看著那些在陽光下閃閃爍爍的玻璃幕牆。
他的呼吸正在一點一點地變長變淺,他感覺自己好像正在慢慢地落下去,落到一個他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裡的地方,落到一個他今天之前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會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