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這次第一次在白天看清楚這座房子究竟長什麼樣。
車子穿過一道閘門,沿著一條盤旋的坡道緩緩上升,繞過了好幾層流光溢彩的玻璃幕牆,然後在一處寬闊的平台上停了下來。
他側過頭,透過車窗往下看了一眼——那下面是無邊無際的城市,灰白色的樓群和纏繞其間的銀色軌道交匯成一張密集的網,而他此刻正站在那張網的上方,被陽光和浮雲環繞著。
原來這棟房子並不在地上,而是建在一棟高聳入雲的大廈最頂端的,鐵門外的街道是真的街道,但那是建立在大廈上層的、高端住宅區專用的私家道路,綠樹成蔭,石板整齊,像是有人把一整條街從地面上搬到了一百多層的高空中,讓它漂浮在城市的天際線之間。
總之,就是非常高級。
邵西風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高級的房子。
他的目光在那條懸空的街道上停了一下,又順著那些被精心修剪過的樹冠和遠處灰白色的天際線滑了下去,最後落在了那扇他曾經推開過的鐵門上。
那扇門在午後明亮的陽光下鍍著一層淡淡的金色,看起來不像他逃跑那天那麼陰森了,但邵西風知道那只是光線造成的錯覺。
那扇門後面是一整套他到現在也沒有走明白的、巨大的、藏著無數秘密的迷宮。
車子離大門越來越近了,他的呼吸也越來越輕,像是怕自己的聲音會驚動什麼不該驚動的東西。
他坐不住了。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地蜷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靠近了司空霧,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一下抓得很緊,手指幾乎嵌進司空霧袖口的衣料里。
他深深地呼了兩口氣出來,然後他的聲音響起來,沙啞中帶著一點他自己都能聽到的慌張。
「你、你不會害我吧?」
他頓了一下,像是想讓那句話聽起來更有分量一些,又補了一句,「我相信你了,你別害我。」
司空霧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說話。
他垂眼看了一下邵西風抓著他手臂的那隻手,然後微微調整了一下方向盤的角度,把車駛入了一處寬敞的門廳。
車子停穩之後,他伸手,用指尖極輕地碰了一下邵西風的手指,那一下觸碰像是一片羽毛落下來,輕到幾乎感覺不到,但邵西風的手指被那一下碰得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安撫了。
「你跟在我身邊,」司空霧說,「什麼都不會發生。」
邵西風又確定了一下:「你確定那個人不在啊?」
他沒有說那個人的名字,兩個人卻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司空霧回答得很自然:「最近有個項目的董事出問題了,他今天應該不會回來。」
邵西風急了:「你別說應該啊,我真的害怕。」
司空霧的聲音比他更平了一些:「不回來。」
邵西風鬆開抓著他手臂的手,又捏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裡給自己打氣:只是看一眼孩子們,明天、不對,等會他就走了。
他這樣反覆地告訴自己,像是一個害怕下水的人在岸邊反覆地對自己說「水不深」。
他側過臉,又看了一眼司空霧。
在白天明亮的光線下,司空霧的側臉輪廓比他想像中更立體,冷白的皮膚泛著象牙一樣溫潤的光澤,他實在不敢相信這麼大的一個人真的是自己的兒子——可是每當他腦海中總是彈出那個小嬰兒的場景,他又實在沒有別的解釋了。
至於這些孩子的母親……他大概也明白了,只是他內心還懷抱最後一絲微弱的、不切實際的希望,不願意正面探求那個答案。
他下車之後,一路捏著司空霧的衣袖。
那動作不大,就是他的手指鬆鬆地勾著袖口的布料邊緣,像是一個害怕走丟的小孩子攥著大人的衣角。
他臉上的口罩和帽子沒有摘下來,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兩隻眼睛在那道狹窄的縫隙里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電梯在寂靜中上升了片刻,然後停下了。
門打開,沒有停在一樓,而是直接停在了三樓。
幾個穿著淺色制服的傭人顯然早就看到了電梯的指示燈,已經等在門口了。
他們看到電梯門開了,看到邵西風走出來,立刻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夫人好。」
邵西風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他沒有糾正他們。
他只是往司空霧身側靠近了半步。
司空霧抬起手,朝那幾個傭人微微揮了一下:「退下吧。」
傭人便無聲地散開了。
然後他又說了一句,「把醫生叫來。」
邵西風聽到那句話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司空霧沒有解釋,只是繼續用那種淡得像水一樣的聲音說:「露露還在家,我讓她過來。」
邵西風一想到那個咄咄逼人的小姑娘就發怵,趕緊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很低:「我一會就走了,你不要驚動他們,讓我看一眼就好。」
司空霧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好像有什麼東西迅速地閃過,然後他點了點頭:「好。」
就在這個時候,邵西風聽到了那個聲音。
很輕,從走廊的某個方向透過沒有合攏的門縫傳出來——嬰兒咿咿呀呀的、含混不清的、帶著水聲的歡快叫聲,像是一隻小鳥在練習自己的嗓音,斷斷續續的,偶爾會拖長一個音,然後停下來,像是在等待別人回應。
邵西風的心臟在那一瞬間猛地跳了一下,那個聲音一下子就把他拉回到了他在夢中抱著的那個小嬰兒的觸感里——柔軟的,溫熱的,像是一團剛從被子裡拿出來的棉花。
他最近對小嬰兒非常敏感,不知道是因為上次做的夢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他到現在還對夢中的那個紅皮猴子般的、皺巴巴的、讓他用臉蹭過皮膚的小嬰兒念念不忘。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扯了一下司空霧的袖子:「那個孩子?」
司空霧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半掩著的門:「小仔?」
邵西風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朝那個方向走去。
門被推開的時候,邵西風先是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
他先抬頭看了一圈房間的裝飾——暖色調的壁紙,圓潤的邊角處理,防撞的軟包覆在牆角,地面上鋪著厚實的毯子,空氣中有淡淡的奶香和嬰兒護膚品混在一起的氣味。
這間育嬰房比他想像中要溫馨得多,像是有人花了很多心思讓它變得柔軟又安全。
幾個傭人正圍在房間中央的小床旁邊,剛才正在逗弄孩子,看到邵西風走進來,她們微微愣了一下,然後躬身行了一禮,默不作聲地退到了一旁。
邵西風緩緩走向那個小小的搖籃。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試探著自己應不應該靠近。
搖籃不大,四周用淺色的布料圍攏著,裡面鋪著一層柔軟的墊子,一個被打扮得粉雕玉砌的小嬰兒正躺在裡面,小小一團,用一雙圓溜溜、亮晶晶的黑眼睛盯著頭頂某個方向看。
她穿著一件淺粉色的連體衣,領口有一圈小小的白色蕾絲邊,襯得那張小臉更加白嫩,像是一顆剛剝了殼的、飽滿柔軟的荔枝。
她的嘴唇紅紅的、潤潤的,微微張開著,露出一點點粉色的小舌頭,正含著一隻手指在嘴裡吮得正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