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正低著頭看著懷裡的小仔。
她的睫毛又長又翹,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細密的影子。
她小嘴微微張著,露出一點點粉色的舌尖,偶爾會咂兩下嘴。邵西風看她的臉看得有些出神,連門口有人經過都沒有注意到。
然後他聽到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很輕,像是有人穿著不太合腳的鞋子在地板上踮著腳尖走路,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布料里摩挲著,發出那種小心翼翼的、盡力克制了但依然藏不住的動靜。
邵西風抬起眼睛,看到門口有一個傭人正從走廊經過,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人。
她看到邵西風正看著她的方向,便微微停了一下,朝他躬了躬身,然後又繼續往前走了。她走的時候很自然,動作標準而克制。真正讓邵西風注意到的是她身後的門框邊緣。
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圓乎乎的腦袋,正在非常努力地把自己藏起來。
那個腦袋從門框的右側探出一點點,露出一隻亮晶晶的、圓溜溜的眼睛,正隔著那一道縫隙偷偷地看著屋裡。然後那個腦袋像是發現邵西風已經注意到他了,飛快地縮了回去,縮到連那隻眼睛都看不到了。
但那條縫裡還露著一隻小手的指尖,五根短胖的手指緊緊地扣著門框邊緣的木材,像一隻正在努力抓住什麼東西不肯鬆手的小壁虎。
又過了一會兒,那隻眼睛又露出來了,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調整自己的高度,想要重新找到合適角度。
邵西風看著那個小小的、自以為藏得很好其實連司空霧都早就發現了的身影,心裡湧上一股他想忍住卻怎麼也忍不住的、溫熱的、軟乎乎的奇怪感覺,像是一杯熱水慢慢地在胸口漫開。
他沒有喊他過來,也沒有招手,只是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仔——她還在安安靜靜地睡著,渾然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他抬起頭,又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那隻眼睛還在看著他。
邵西風不知道自己懷裡的嬰兒為什麼睡著得那麼快。
明明剛才她還睜著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著他的臉看,現在卻已經安靜下來了,小小的腦袋往他的胸口一歪,眼皮慢慢地合上了,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一樣覆在白嫩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細密的影子。
她的呼吸變得又輕又勻,胸腔一起一伏的,小嘴微微張著,露出一點點粉色濕潤的舌尖,整個人像一朵正在慢慢合攏的花。她的小手攥著他胸口的那片衣料,五根又短又胖的手指鬆鬆地扣著,像是怕他會突然消失一樣。
她把臉埋在他的臂彎和胸口之間的那個柔軟的凹陷里,側著小腦袋,鼻尖抵著他的衣領邊緣,那截露在外面的小頸窩被他自己呼出的氣息濡得有些潮乎乎的。
邵西風一動都不敢動。
他能感覺到她那小小的、溫熱的重量正隔著衣料貼在他的胸膛上,心跳聲薄薄地透過一層皮膚,像是一隻很小很小的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著。
他低著頭看了她很久,久到他的脖子都有些發酸了,但他沒有把頭抬起來。
他竟然很喜歡這樣,這是他從來沒有想到過的。
邵西風正低頭看著懷裡的小仔。
她的呼吸均勻又淺,小胸脯隨著每一次吐納輕輕起伏,像一朵正在慢慢閉合的花,整個人蜷成小小的一團貼在他懷裡。
她的手指還攥著他的衣料,攥得不太緊,但就是沒有鬆開。
邵西風感覺到胸口那種漲漲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胸腔內部緩慢地充盈起來,沉沉的,帶著一種溫熱的鈍感。他微微調整了一下抱姿,想把那股不適感壓下去,但她睡得太安穩了,他捨不得把她挪開,便只能忍著那股奇怪的脹意,輕輕地把她的後腦勺重新托穩。
門口有一個小身影在晃動。
玉玉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他躲在門框後面,側著身子,只露出半隻眼睛朝里看,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
但那道門縫根本遮不住他圓滾滾的小肚子,連司空霧都早就偏過頭瞥了一眼那個方向。
邵西風沒有叫他,也沒有趕他走,就那麼安靜地坐著,抱著小仔,目光低垂著落在那張熟睡的小臉上,像是在給那個躲在門後面的小孩留一個「你可以過來」的默許。
玉玉等了好一會兒。
然後張開雙手:「媽媽!」
他先是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然後用一種跑步的姿勢沖了過來——其實距離很短,他的小短腿蹬了幾下就到了,但他跑得很大聲,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響。
他衝到邵西風腳邊,沒有撲上去,而是站住了,仰著腦袋看他,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神情,像是在確認這個人還會不會像以前一樣吼他。
邵西風低頭看著那張仰起的小圓臉。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但嗓子眼堵著一團東西,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他想起來自己之前對他有多凶,從來沒有好好看過他一眼。
那些畫面在他的腦子裡很快地閃了一下,像一根被拉緊了的細弦,繃得他有些喘不上來氣。
他抬起那隻沒有托著小仔的手,用極輕的、笨拙的動作,碰了一下玉玉的頭頂。
那一下他不敢用力,指腹只是極淺地貼著那層柔軟的黑髮,像是在試探自己的手能不能碰到人而不被躲開。
玉玉沒有躲。他仰著臉,愣愣的,小眉毛微微蹙著,像是在感受頭頂那隻手的存在。
過了一會兒,玉玉低下頭,目光往下移,落在了邵西風胸口那片被小仔壓住的布料上。
他忽然伸出手,把手掌貼了上去。那隻小手又軟又暖,隔著衣料按在邵西風的胸口上,那隻小手按得很認真,像是一個人在檢查什麼他不太明白的東西。
他的手指在那片微微隆起的弧度上按了按,然後又按了一下,力道不大,帶著一種孩子特有的、毫無雜質的探究:「媽媽,你這裡鼓鼓的。」
邵西風順著他的視線低頭,這才發現小仔枕著的位置,衣料的輪廓確實有些不一樣的隆起。
不知道是什麼時成為這樣的,邵西風之前怎麼完全沒有注意到。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那團漲滿的溫熱感,那團被孩子的小腦袋壓著、稍微動一下就會微微發脹的東西。
「別亂摸。」他的聲音不太穩,耳朵尖一下子就紅了。他輕輕地、儘可能溫柔地把玉玉的手挪開。
玉玉被他挪開手,也不生氣,只是收回手重新攥著自己衣服的邊角,依然仰著頭看他,像是在等他說點什麼。
邵西風還沒有想好說什麼,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不急不慢的,帶著少年特有的那種沉穩和克制。
司空潮生出現在門口。
他手裡端著一杯水,銀框眼鏡後面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從邵西風懷裡的小仔,移到他腳邊仰著頭的玉玉,又落到邵西風的臉上。他什麼也沒有問,只是把水杯放在門邊的小桌上,說了一句:「陳醫生調了一些新的營養液,就放在你房間的床頭柜上。」
邵西風抬頭看著他。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看著司空潮生那張被眼鏡遮去大半的臉,看著他那副和照片裡一樣端正的姿態。
心情越發複雜,他現在還沒有恢復記憶,但是不知怎的,一想到自己失憶時的那些姿態,就越發感到羞愧難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