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咬了咬嘴唇。
明明他的懷裡是他夢寐以求的小寶寶，軟乎乎的、溫熱的、像一團會呼吸的小棉花靠在他的胸口，可是不知道怎麼的，他忽然又懷念起自己的父母了。
他們現在在做什麼呢？在那個他從來沒去過的小縣城裡，和他沒見過的弟弟一起吃飯，還是坐在陽台上曬太陽？
如果他們還在他身邊該多好啊，如果他還能像十九歲那年一樣，推開家門喊一聲「媽，我回來了」，他們還能應他一聲，那該多好。
可是他要走了。他不會和司空潮生說話了，那些孩子都太大了，一個個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他不知道怎麼當一個父親，不知道怎麼和那些已經長得比他記憶中的自己還要大的孩子相處。
他怕自己在這裡待下去會越陷越深，怕自己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那點「要離開」的決心，被那些小手一拽就又散掉了。
況且如果他再不回去，王茂就要擔心了。他早上走的時候留了張紙條，但現在已經過了這麼久，王茂大概已經很擔心了。
邵西風不知道怎麼的，其實從剛才開始，心裡就隱隱約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什麼也說不出來，但像是有一隻很小很小的手，在他的胃裡輕輕撓了一下，不疼，但癢，讓人莫名地不太安寧。
但那種奇怪的喜悅沖淡了這種微妙的感覺——小仔就躺在他的懷裡，玉玉就站在他的腳邊，那些小小的呼吸和柔軟的觸碰，把他的不安壓了下去，壓得很輕很淺，像是用一床薄薄的被子蓋住了一塊有些硌人的石頭。
邵西風低頭，伸手捏了捏玉玉的小臉蛋。那手感滑溜溜的、軟乎乎的，像是捏了一小塊剛蒸好的米糕，指腹輕輕一按就會陷下去一個小窩。他把懷裡的孩子往上託了托，托穩了，然後微微撐著膝蓋準備起身。
結果玉玉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褲腿。
那隻小手攥得緊緊的，五根短胖的手指扣進布料里，把褲腿的邊角擰成一小團。「媽媽，你又要去哪裡呀？」
他的聲音又亮又急，尾音微微往上翹著，像是怕自己的問題還沒問完人就不見了。「媽媽不要走……帶玉玉去……帶玉玉去……」
邵西風愣了一下。
一個兩歲多的孩子怎麼能說出這麼多話來的？
他不知道玉玉是天生話多還是被人反覆教過，那句「帶玉玉去」落在他的耳朵里像一根細細的線，輕輕地繞了一下他的心臟，沒有繫緊，但他能感覺到那個東西掛上去了。
邵西風嘆了一口氣。他張開嘴，說了一個字：「你……」像是有很多話想解釋，但一句都說不出來。
他又摸了摸玉玉的臉。
那隻手在他臉上停了一下，輕輕地，像是在摸一塊他會怕碰壞了的東西。
他抬起頭想要去找司空霧，結果發現司空霧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在這個房間裡了。
剛才他低著頭看小仔、被玉玉拽著褲腿說話的那一小會兒工夫，那個白頭髮的身影就從他餘光里消失了，連一點腳步聲都沒有留下。
邵西風站起來，抱著小仔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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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比房間亮一些，暖色的燈光從天花板滲透下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層柔和的光。司空霧就靠在走廊盡頭的牆壁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懸在身體前方，指尖前方懸浮著一塊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光屏。
那種光很淡很薄，幾乎要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如果不是光線在他的瞳孔和指尖之間形成了一道細不可查的折射弧線，邵西風根本不會注意到那裡有一塊屏幕。
玉玉像一個小跟屁蟲一樣跟了出來。邵西風走一步，他就跟著邁一步，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每走一步都要拽一下邵西風的褲腿才放心。
「啪嗒」、「啪嗒」，他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細碎又急促的聲響，腳上那雙淺藍色的拖鞋有一隻歪了，他沒有停下來穿好，就那麼歪歪扭扭地跟著，小身體微微往前傾，像是怕自己走慢了就會被落下。
邵西風沒有回頭，但他知道身後有個熱乎乎的小東西正踩著他的腳印。
他走幾步，褲腿就會被輕輕地拽一下，然後鬆開，然後又拽一下，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手指一下一下地戳他的小腿。
他走得很慢，小仔在他懷裡睡得很熟，玉玉在他身後跟得很緊。
玉玉看到邵西風沒有趕他走，小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拽著褲腿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整個小身體都往前傾了傾，像是已經準備好要跟著他走到任何地方去了。
「出去玩嘍！玉玉要出去玩嘍！」他小聲地喊了一句，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吵醒小仔，又像是怕自己聲音太大了這個夢就會醒。
他那隻歪了的拖鞋在地板上踩了兩下，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邵西風停下腳步，轉過身，蹲了下來。小仔在他懷裡被這個動作輕輕晃了一下，嘴巴動了動，沒有醒。
他蹲在玉玉面前，平視著他那雙圓溜溜的眼睛，那裡面有光在跳，像是剛剛點著了一小簇很亮的火苗。那光照得邵西風的眼睛有些發酸了。
他伸出手，手掌貼著玉玉的小腦袋，感受著那層柔軟的黑髮在他掌心裡微微的溫度。
「下次再見，今天先不跟著我了，好不好呀？」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慢，像是一個人在小心地托著一隻隨時會飛走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