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本來想走過去問問司空霧,讓他帶自己離開的。
他往前走了兩步,忽然發現自己眼前發昏,視線像是萬花筒一樣變得暈乎乎的,所有的色彩和輪廓都在那一瞬間碎裂成無數個細小的、旋轉的光點,整個世界忽然離散成一個點、一個點、又彌合回來。
他抓住身邊的牆壁,手指扣進牆面的裝飾縫裡,想要穩住身體。他的膝蓋軟了一下,直接跪了下去。但他緊緊抓住了懷裡的小仔,手臂收得很緊,把那團小小的、溫熱的身子牢牢地箍在自己的胸口,沒有讓她磕到任何地方。
然後他的肚子一疼,那種疼是從小腹深處猛地竄上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被扯了一下。他的眼前閃過一道白,然後像是有一層什麼很薄的東西被撕開了,一些他從來沒有想起來的畫面忽然翻湧上來。
他發現自己竟然跪在廚房的地板上。
他看到了自己的手。那雙手握著刀,握得很緊,指節泛白,手背上有幾道淺白色的舊疤。他的胸腔在劇烈地起伏,呼吸粗重而急促,像是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他的面前站了一圈人。傭人們圍成一個半圓,把他堵在廚房的角落裡,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畏懼的神情,沒有人敢靠近,但也沒有人敢後退。地板上到處都是陶瓷碎片,白色的、淺色的,大大小小地散落在他的腳邊,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之後留下的痕跡。
邵西風看到自己又是一個用力,把一隻銀盤子用力甩了出去。那盤子旋轉著划過空氣,砸在了一個傭人的臉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那人捂住了臉,指縫間滲出血來,一顆牙齒混著血沫落在地上,滾了一小段距離,停在了碎片之間。
司空霧蹲在人群前方,比現在稚嫩一兩歲的樣子,穿著一件黑色的學生制服,白色的頭髮被一根發繩鬆鬆地扎在腦後,有幾縷碎發垂落在臉側。他的臉上有一個清晰的巴掌印,紅紅的,印在他冷白色的皮膚上,像是剛剛被人用力甩過一巴掌。
邵西風看到自己的手伸了出去,一把抓住了司空霧的衣領,用力地把他拽了過來,然後又用力在他的臉上扇了幾巴掌。那幾巴掌落下去的聲音很響,在安靜的廚房裡一下一下地彈開來,司空霧的頭被扇得偏向一邊,身體趔趄了一下,但沒有伸手擋。
「滾!全部給我滾!」
邵西風聽到自己的聲音,那聲音不像他現在這樣沙啞又輕飄,而是一種更尖銳的、更撕裂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喉嚨里碎掉了又被他強行拼起來發出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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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裡噙著水光,那水光沒有落下來,就那樣含在眼眶裡,在廚房的白熾燈光下微微地閃著。他的手握著刀,刀尖直直地對著司空霧的方向,刀身在光線下反射出一道冷色的光。
「我不認識你!去死!去死!為什麼不走!你想管什麼!看著我現在的樣子可笑嗎!」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抖,像是在質問一個他永遠得不到答案的問題,「滾!滾遠點!和他們一樣滾!」
司空霧沒有後退。他站在那裡,臉上那個巴掌印在燈光下清晰地印著,但他沒有抬手去捂,也沒有往後退半步,微微低下頭,像是知道無論自己做什麼都是錯的。
一個傭人走近了。那是一個中年女人,穿著深色的制服,大概是管家之類的人物。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沒有去碰邵西風的手,只是輕聲說:「夫人,您先起來,地上涼。」
邵西風甩開了她的手。他的手上還握著刀,那個動作幅度太大了,刀刃在甩開的過程中划過了女人的掌心,在她手心裡拉了一道淺淺的口子。血很快就滲出來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和那些陶瓷碎片混在一起。女人低聲「啊」了一聲,把手縮回去按住了傷口。
邵西風恍惚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女人掌心的那道紅痕上停了一瞬,然後他又移開了,像是不在乎了。
他轉身,抓起手邊一個盤子,用力地摔在自己面前的空地上。玻璃炸開的聲音很響很脆,碎片四濺,有幾片飛到了那些傭人的腿上,劃破了褲料和皮膚,幾個人低低地驚呼著後退了幾步。
「夫人冷靜啊!」有人喊了一聲,「司空先生回來會生氣的!」
邵西風聽到那句話的時候,他整個人忽然安靜下來了。他低下了頭,像是那四個字像是一盆冰水一樣從他頭頂澆下來,把他所有的力氣和火氣都澆滅了。那些圍著他的傭人看到他不再動了,都悄悄地鬆了一口氣,有人往前挪了半步,想要把他手裡的刀拿走。
然後邵西風抬起手,那把刀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他用力地劃破了自己的手腕。
刀刃切入皮肉的那一瞬間,邵西風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了一個細微的、像是布帛被撕裂的聲音,然後血很快就湧出來了,紅色的、溫熱的,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在他的手肘處聚成一個微微鼓起的弧度,然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和那些碎片、和那個管家的血、和那些傭人們腿上的傷口滲出的血混在一起,在地磚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
廚房裡安靜了一瞬間。然後那些圍著他的人全都動起來了,有人往前沖,有人在喊「快拿止血帶」,有人跑出去叫人,地板上的碎片被匆忙的腳步聲踩得嘎吱作響。
邵西風坐在地板上,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正在往外涌血的傷口,感覺周圍的聲音像是被調低了好幾個格,嗡嗡的、悶悶的,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他恍惚間感覺到有人撲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臂,用力地按住了那道傷口,動作很急,力氣很大,按得他的骨頭都在發疼。他不知道那是誰。他的視線已經模糊了,只能看到一團團晃動的影子圍著他,不停地動,不停地喊著什麼。他好像聽到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又像是在喊別的人過來。
然後人群的影子也模糊了,像是被水衝散了的墨,一點一點地淡下去,最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他跪在走廊的地板上。一隻手還緊緊地按著胸口,懷裡的小仔已經被他護得很好,連頭髮絲都沒有碰到地面。他的眼前似乎還是那幅廚房的畫面,那些碎片、那些血、那個被他甩開的管家的手,以及司空霧臉上那個清晰的、掌印的、紅紅的印子。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