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抬起頭,身邊一個傭人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慢慢拉了起來。
他的膝蓋還是軟的,站直的時候晃了一下,但他穩住了。
他把懷裡的小仔輕輕地遞給了旁邊的傭人,那個傭人接過孩子的動作很熟練,像是一直在做這件事。
在邵西風的記憶里,似乎自從小仔出生後就一直是這個傭人和另外幾個在輪流照看她。
她接過孩子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確認小仔還在睡,然後微微鞠了一躬,抱著孩子退到了一旁。
邵西風轉過身,向著司空霧的方向走去。
玉玉安安靜靜地跟在他後面,沒有拽褲腿,沒有說話,就那麼踩著他的腳步走著,小小的步子邁得很努力。
邵西風走了一步,他的腳落在地板上了。
他張開口,那個字從喉嚨里冒出來,輕得像一片紙落在地上的微響。
他剛說了一個「我」字,最後一個音節還在舌尖上打轉,他的聲音沒有落地——司空霧向他快步走了過來,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那動作比邵西風預想的要快,快到他還沒有把後半個詞想好,手腕已經被那隻微涼的手握住了。
司空霧的力氣比平時大了一些,他的指節微微收攏,手掌貼著他手腕內側的皮膚,能感覺到他正在急促跳躍的脈搏。
他的表情和最開始那種平靜的樣子有些不一樣了,那層均勻的、沒有波瀾的東西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敲了一下,裂開了一道細紋。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太明顯的焦急:「快走,我現在送你下去。」
邵西風被他拽著往電梯的方向走了一步,還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他以為司空霧只是又想多說點什麼讓他留下的話,正要翹一下嘴角,緩和一下氣氛——司空霧的手忽然收緊了,像鐵鉗一樣箍住他的手腕,幾乎是在扯著他往電梯的方向走。
那力道大得他腳下一個趔趄,但他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被拽進了電梯轎廂里。
電梯門合攏,司空霧伸手按壓著關門鍵,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邵西風扭過頭,透過正在合攏的門縫,看到後面的育嬰房門口,那個傭人還抱著小仔,小仔依然在睡,小臉埋在襁褓的邊緣,睡得什麼也不知道。
「我……可是……」邵西風的聲音卡住了,他不能把她留在這裡。
司空霧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扇正在合攏的電梯門上,聲音短促而清晰:「都是。」
邵西風不知道「都是」是什麼意思。
但那兩個字像是兩枚石子被丟進了他腦子裡的某個水潭,激起了一層他還沒來得及看懂、卻隱約知道不該追問的漣漪。
他閉了嘴。
司空霧的表情從剛才的焦急變成了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凝重,像是那些他一直壓在水面下的東西正在從四面八方向他涌過來,而他必須在這之前把邵西風送到某個足夠遠的地方去。
電梯下降了,很快,快到他感覺自己的耳膜微微鼓了一下。
門打開,車庫展現在他面前,空曠,安靜,沒有別的人。
邵西風心裡安穩了不少,至少這片空間是空的,沒有傭人,沒有目光,只有那些安靜的、泛著冷色光澤的車輛。
他跟在司空霧身後快步走向那輛灰色的車,車門解鎖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裡響了一下,帶著一種短促的脆響。
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司空霧側過身來,伸手扯過安全帶,咔嗒一聲扣進了卡槽里。
他的動作很急,沒有看他。
邵西風正要說什麼,餘光從後視鏡里掃過了一下——他看到一個淺色的小身影正笨拙地爬上了后座。
玉玉正努力地晃著小腿,一隻已經踩上了座椅邊緣,另一隻還在半空中晃蕩著找位置,小臉因為用力而微微漲紅,正努力地把自己拱上座位。
兩個人竟然都沒有注意到他一路從電梯跟到了這裡,安靜得像個影子一樣貼在他們身後。
邵西風的眼睛睜大了,那種驚訝把他剛才所有懸著的東西都撞散了一下:「你跟過來幹什麼!」
玉玉被他這一聲嚇了一跳,小小的身體縮了一下,撐在座椅上的小手微微僵住了。
他的臉微微低了下去,眼皮垂了垂,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拍了一下,他又看了看邵西風,又看了看司空霧,顯然有些不敢說話的樣子。
他的手還撐在椅墊上,膝蓋跪著,像是不知道自己是該繼續爬上來還是退回去。
司空霧從後視鏡里看了玉玉一眼,呼出一口氣,聲音放低了,但那低裡面有一層壓得很平很薄的刃:「來不及了。我等會兒再把他送回去。」
他伸手按下了關閉車門的按鈕,車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拽了一下再合攏的聲響。
飛車啟動,車體微微震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升高,脫離地面,引擎低沉地嗡鳴著,開始向車庫頂端的出口方向攀升。
他加快了速度,車子越來越快,車庫的牆壁在窗外變成一道道模糊的灰色條紋,出口那道巨大的鐵閘門正在前方越來越近。
然後,它沒有打開。
閘門紋絲不動。
那道鐵灰色的閘門安靜地橫亘在出口處,像是從來沒有接收到過任何開啟指令。
司空霧的目光在面板上掃了一下,手指重新按在控制區上,再次嘗試,閘門依然紋絲不動。
他的手指沒有停下來,快而精準地點按著,各種指令,各種代碼,各種他平時只需要掃一眼就能通過的身份碼,在那一瞬間,統統卡在了半途,像流水撞上了無形而無懈可擊的壁障。
車庫裡的燈光忽然變了。
那些均勻柔和的照明在一瞬間熄滅了,像是有人猛地拉下了電閘,然後換上了另一種光,通紅刺目,從天花板四面八方傾瀉而下,一排,接一排,蔓延到整個車庫的每一個角落。
那種光帶有一種緊迫的壓迫感,它們亮起的速度極快,像是某種裝置在同一時間被全部啟動了,從牆壁上那些平時看起來像裝飾條的邊緣,從柱子的頂端,從每一輛安靜停駐的車子的反射面上,同時迸發出來,把整個車庫裡所有的陰影都切割得乾乾淨淨。
空氣在一瞬間變得更緊了,像是被那道紅光壓了一下,從四面八方向中間縮攏。
司空霧的額角出現了一層薄薄的汗珠,在紅光下泛著一點細微的光。
他的手指還在操作面板上沒有停下來,但那些嘗試看起來像是在反覆敲一堵已經合攏的牆。
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來了。
不緊不慢的,帶著一種被時間打磨過很多次之後留下來的、像是一層薄薄的絲絨覆蓋在金屬表面的質感,溫和,平靜,像是在跟一個剛剛回家的人說了一句「你回來了」那樣自然。
「霧兒,你這次又想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