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霎那間定住了。
他腦子裡像是什麼東西炸開了一樣，轟隆隆地響著，像是有一萬隻鐵翅膀的鳥同時在他的顱骨內部撲騰著、撞擊著、發出刺耳的尖鳴。
他的眼前什麼都看不到了，耳朵里什麼都聽不到了，所有的感官像是被人從外部用力地擰了一下，全部擰斷了，只剩下那個聲音還在他的顱腔里迴蕩著，一圈一圈地擴大，把所有的空間都撐滿了。
那個聲音他怎麼會忘記呢？
那個聲音在他耳邊說過那麼多話——在夢裡，在那些他不敢回想的碎片裡，在那些他以為只是噩夢的、現在正在一點點變得清晰的畫面里——他怎麼能忘記呢？
他的手指在發抖，從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整個人像是一根被凍在冰層里的枯枝。
玉玉聽到這個聲音，卻有些開心地從后座上爬了下來。
他的小手扶著座椅邊緣，小短腿晃了晃，踩到了地板上，然後連滾帶爬地趴到了車窗旁邊，兩隻小手掌貼在那層冰冷的玻璃上，朝著外面那個聲音的方向用力地揮舞著，一邊揮舞一邊用那種奶聲奶氣的、帶著興奮的、天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的聲音大聲叫著：「爸爸！爸爸！」
他的小臉貼在玻璃上被壓得扁平了，小嘴巴咧開一個很大的弧度，露出那幾顆白白的、小小的乳牙，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開心的事情。
司空霧的瞳孔也放大了。
他的手指停在控制面板上方，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一動不動地懸在那裡。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輕輕地、含混地咽了一口，然後他的手慢慢地垂了下來，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蜷縮著。
那個聲音又響了一遍，比剛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給什麼人留出反應的餘地，又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說過了很多次、並不介意再說一遍的事情：「霧兒，還不回來嗎？」
司空霧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似乎終於明白了什麼，伸出手，調整了飛車控制的方向盤，車頭緩緩調轉，開始向車庫深處——向那片紅色燈光的中心——往回開去。他的動作比剛才慢了，像是肩膀上忽然多了一層重量，壓得他每一個抬手和轉腕的動作都比剛才沉了一些。
邵西風忽然感覺自己的上唇和鼻子之間的位置有些發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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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癢是細細的、溫熱的，像是什麼東西正從那裡慢慢地流出來，沿著皮膚淌下來，留下一道蜿蜒的、潮濕的痕跡。他有些懵懂地低下頭，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臉——他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是紅的。
血。從他的鼻子裡流出來了。那道血跡在他的上唇和人中之間拉成一道細細的、暗紅色的線，在他蒼白的皮膚上格外的刺眼。
他忽然吃痛地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像是那道血線把他體內的什麼東西也一起帶了出來，扯得他整個胸口都在發酸發疼。
他的眼前開始花了。那些紅色的燈光和灰色的車壁在他的視野里扭曲、旋轉、融化成一片混沌的色塊。他的眼皮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合攏了，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從後面捂住了他的眼睛。
然後他睜開眼睛。
他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片地方。地面上是巨大的、平整的、無邊無際的鏡面，頭頂是一片灰白色的、什麼都沒有的虛空，像是整個世界上除了他自己之外什麼東西都不存在了。
邵西風猛地蹲下去，低著頭，像是找什麼東西一樣急切地在那片鏡面上搜尋著。
果然——他在那片地下鏡子的倒影里看到了一個人。
那是他自己的臉。蒼白，眼窩微微下陷，嘴唇顏色很淡。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袖和白色的長褲，衣料看起來很寬鬆，像是一層薄薄的殼套在了一個已經瘦到快要散架的身體上。他的頭髮比邵西風的稍長一些，垂落在臉側，遮住了他的顴骨。
他低著頭，坐在鏡面里，沒有看邵西風。
邵西風砸了一下鏡面，他的拳頭落在光滑的表面上，發出一聲悶悶的、虛空的響聲。「你想幹什麼？」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而急促。
鏡子裡的人沒有回答。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膝上的手指，像是那些指尖上有什麼值得他反覆端詳的東西。
邵西風又敲了一下鏡面，這一次更用力了。「現在的一切都是拜你所賜吧？」
那個人依然沒有抬頭。他只是微微地動了一下肩膀，像是這個動作他聽到了，但他還沒有想好要怎麼回應。
「你說話啊！你不要不說話！」邵西風的聲音開始抖了，從胸腔深處蔓延到聲帶的邊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拼命地往外拱，想把那層殼頂破，「你又要搞什麼鬼？！」
鏡子裡的人終於動了。
他的頭慢慢地、像是需要很大力氣才能抬起來一樣地抬了起來。他的眼睛對上了邵西風的，那雙眼睛比邵西風自己的更深一些、更暗一些，瞳孔里像是有光，又像是沒有。他就那樣隔著鏡面看著邵西風，眼珠子一眨不眨的，像是他已經這樣看了他很久，久到他忘記了自己還有其他表情可以做。
邵西風被他看得有些發怵，那些湧上來的憤怒被那兩道沉默的、注視的目光壓住了一半，他的聲音輕了一些，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像是小心翼翼地避開什麼東西的輕聲：「你……」
鏡子裡的人忽然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穿過了鏡面，像是一隻手穿過了水面一樣，沒有任何阻力，也沒有任何聲音，就那樣從鏡子裡伸出來了。他的手指是蒼白的，指尖泛著一點淡淡的粉色，在穿過鏡面的時候帶起了一層極細的、像是光線被扭曲了一瞬的波紋。他的手指碰到了邵西風的臉。指腹貼在他的顴骨下方，涼涼的，力道很輕，像是一片落在皮膚上的、帶著重量的影子。邵西風在那一瞬間發現自己眼眶不知道為什麼濕潤了。
他的視線模糊了，隔著那層薄薄的水膜，他看著那隻手貼在他臉上的輪廓，看著鏡子裡那個正在看著他的、和他有著同一張臉的人。他們之間隔著一道鏡面，但那隻手已經穿過了那道邊界，停在他的臉上，像是正在確認他還在。
然後鏡子裡的人站了起來。他緩緩地從鏡面中探出了整個身體，像是有人從水底浮上來一樣，先是肩膀，然後是軀幹，然後是雙腿。邵西風這才發現他們穿的一模一樣——白色的長袖，白色的長褲，衣料在他從鏡子裡出來的時候微微飄動了一下。
那個人臉上沒有一點點笑。他的嘴唇微微抿著，眉間有一道很淺的豎紋，他的目光落在邵西風臉上，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像是混合了太多情緒以至於任何一種都看不清楚的東西——有一點點苦，像是吞咽了什麼無法吐出來的東西之後留下的餘味。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邵西風的臉。他緩緩地往前傾了傾身，把邵西風輕輕地攏進了懷裡。
那不是一個緊的擁抱。他的手臂環過邵西風的後背，手掌貼著他的肩胛骨，下巴擱在他的頭頂上。他沒有用力，只是那樣抱著他，像是兩個人在一片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相遇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暫時不要鬆開彼此。
他的聲音從邵西風的頭頂上方落下來，很輕，帶著一點微微的、像是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顫音：「別害怕。我會保護你。」
邵西風感覺自己的眼眶更濕了。
下一瞬，那個人猛地收緊了手臂，把邵西風往前一推。邵西風的身體向後仰去，失重感從腳底竄上來，他被推進了那片鏡子裡——冰冷、光滑、沒有底，他向後落下去，像是一片被風吹進河流里的葉子，沉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反著光的、什麼也抓不住的虛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