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請你們喝酒去

  邵西風從鏡子裡摔出來，他的後背先著地，落在一層柔軟的、帶著彈性的織物上。他的身體在那種緩衝力里微微彈了一下，然後徹底停住了。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不在那片鏡子的虛空里，不在車庫裡，不在地板上，而是在一張床上。

  那張床他很熟悉。淺灰色的床單，邊角壓得還算平整，枕頭是那種有些舊了的、被睡過太多次之後微微塌下去的柔軟。床頭貼著幾張車隊的貼紙，邊角已經有些翹起來了，像是貼了好幾年，被宿舍里潮濕的空氣泡過又幹了，幹了又泡過，已經不太服帖了。

  窗戶沒有關緊，留了一道縫，外面有風灌進來，帶著一種混合著青草和機油的氣味。窗戶外是那棵老梧桐樹，葉子在午後的陽光里輕輕地搖著，細碎的、金色的光點透過那些搖晃的葉隙落進來，落在他淺灰色的被子上，像是一捧被風吹散了的金色碎紙片。

  他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那件舊訓練服，胸口有車隊的標誌，袖口有一小塊修車時蹭到的油漬，邊緣已經被洗得有些發白了。

  他抬起手，翻過來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縫裡有一點點黑，像是他剛剛從維修區回來，還沒來得及好好洗手。那種觸感是真實的，油膩的、粗糙的，像是嵌進了皮膚紋路里的機油，洗不掉，但他已經習慣了。

  門被推開了。王茂走進來，身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手裡拎著兩瓶汽水，瓶壁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水珠，像是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他往床沿上一坐，兩條腿盪了一下，嘴裡嚷嚷著：「走不走啊，吃烤串去。」

  邵西風撓了撓頭：「放屁呢，過幾天比賽了，吃什麼烤串，沒空。」

  王茂愣住了，像是聽到了什麼完全不搭界的話。「什麼啊，你腦子糊塗了嗎？」他把汽水往床頭柜上一放，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你贏了比賽啊！你忘了？都兩個月前的事情了！

  」他坐直了身體，用一種「你是不是失憶了」的表情看著邵西風，眉毛挑得老高，「邵西風，你現在是大冠軍了！」

  邵西風愣了一瞬。然後那層像是薄紗一樣罩在他意識上的霧氣被掀開了，那些記憶像是一陣潮水一樣涌了回來。他操了一聲，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對！我去！」他從床上彈起來，光著腳在地板上踩了兩下，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一樣到處找自己的通訊設備，「我得給我媽打個電話——」

  他找到了，按下了那串他閉著眼睛都能按出來的號碼。就在按下最後一個數字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指頓了一下。他的腦子裡閃過一絲微妙的不對，像是一根針在他意識的邊緣輕輕扎了一下，痒痒的，不明顯，但他能感覺到有東西在那裡。那個念頭只持續了不到半秒鐘，就被電話那頭的聲音打斷了。

  「餵？西風？」他媽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那種他聽了十九年的、微微上揚的、帶著笑意的尾音，「怎麼想起打電話了？」

  邵西風靠在窗台上，陽光落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

  「媽，我贏了！」他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興奮得多，那種興奮從胸腔里湧出來，連他自己都壓不住，「冠軍！大冠軍！」

  他媽媽在那頭先是頓了一下，然後聲音拔高了，帶著那種他想念了很久的、每個字都在往外蹦的激動：「真的？！太好了！你什麼時候回家？你知不知道你多久沒回來了？上次過年你都沒——」

  「我明天就和車隊請假，」邵西風飛快地接話，嘴角咧得大大的，「明天就回去！」

  掛斷電話之後，他把通訊設備往床上一扔，一蹦三尺高，落地的時候鞋都沒穿，就那麼赤著腳和王茂碰了一下拳頭。

  他笑著嚷了一句「走！請大家喝酒去！」王茂跟在他身後，興沖沖地往外走。

  走廊里很亮，午後的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把整條走廊染成了一層暖融融的蜜色。

  幾個隊友正靠在牆邊聊天——劉闖、陳銳、周立新，還有幾個他叫得上名字的年輕隊員，所有人都穿著訓練服，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往手心裡纏繃帶。

  他們的臉還是他記憶中的樣子，年輕、乾淨、帶著那種被太陽曬過的健康的顏色，每一個人的輪廓都清晰而確切，落在他的眼睛裡，熟悉得像他每天睜開眼都能看到的那樣。

  

  邵西風走出來的時候，他們齊刷刷地轉過頭看著他。

  他走上前，一伸胳膊勾住了劉闖的脖子，把比自己矮小半個頭的那個人往自己懷裡一帶，笑著嚷了一句：「走！今天高興，請大家喝酒去！」

  劉闖被他勒得「哎哎」叫了兩聲，手裡的水杯差點潑出來，但他沒有掙開。

  「你請客？」「當然老子請客，今天我是冠軍！我最大！」邵西風鬆開他，又伸手拍了拍陳銳的肩膀，陳銳笑著往旁邊躲了一下，說「別鬧別鬧」——他還是在笑的。大家都在笑，笑聲在走廊里彈來彈去，帶著一種被陽光浸透了的、什麼東西都壓不住的輕快。

  邵西風走在人群中間，他的肩膀被王茂撞了一下，他的腳踩在走廊的地板上，乾燥的，溫熱的。

  外面梧桐樹的影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那些金色的光斑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肩膀上、他的頭頂上，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整片明亮的、帶著暖意的、沉甸甸的東西包裹著，他一步都不想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