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霧把車開回去了。
他開的很慢，像是還在試著找一個不需要掉頭的角度，但那些紅色的燈從四面八方壓過來，把整條迴路都封死了，已經沒有別的方向可以走了。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然後他就那麼沉默地操作著車體緩緩轉向，灰色的車身在空曠的車庫裡調了一個頭，朝著那片紅色燈光的中心駛去。
他發現自己還是太年輕。
比起他的父親來說，完全比不過。
他被下套了。
他以為自己是那個把邵西風帶出去的人，但其實他走的那條路從來都是他父親給他留好的那一條。
玉玉趴在車窗邊上，兩隻小手貼在玻璃上，看到車子開始往回開了，他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不出去玩了，但他沒有鬧。
他只是把小臉從車窗上挪開，乖乖地在后座上等著，小手放在膝蓋上，像是一個被教過很多次要等大人先動的小孩。
車門打開之後，玉玉用小短腿跳了下來，腳踩在車庫冰涼的地面上，啪嗒一聲，落地的時候身體還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穩了。
他抬起頭朝前方看過去——爸爸站在那裡，穿著一件深色的衣服，站在那排紅色的燈光下面，身邊站著好幾個穿黑色衣服的叔叔，每一個都站得筆直，像是被種在地上一樣。
玉玉認識那些叔叔。
他們平時不會出現在房子裡，只有偶爾爸爸回來的時候他們才會跟在後面，不說話，也不笑，站成一排。
爸爸的表情不是很開心的樣子。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笑，目光落在玉玉身上，又移開了，落在更遠的地方。
那排保鏢叔叔站在他身後，一群高大的人站在紅色的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堵很厚很厚的牆。
玉玉跑了兩步，又停下來了。
他看看爸爸，又回頭看看後面的車子——大哥和媽媽都沒有下車，但兩邊的車門都已經開了，像是什麼東西被留在門縫裡，沒有完全合上。
玉玉想了想，噠噠噠地又跑回去了，小短腿倒騰得飛快，他跑到邵西風身邊，仰著腦袋往上看。
他看到媽媽在擦臉。
媽媽的手背貼在臉上，動作很快，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臉上抹乾淨。
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
玉玉不知道他怎麼了，但他看著媽媽那個樣子，自己也覺得有點不舒服了。
他伸手拽了拽邵西風的褲腿，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媽媽。」
邵西風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彎下腰，把玉玉撈了起來。
他的動作有些急，像是要在什麼東西抓住他之前先把玉玉圈進自己的懷裡。
玉玉被他抱起來的時候，小手自然地環住了他的脖子。
玉玉趴在他懷裡，貼著那片溫熱的、帶著一點潮濕的布料，在心裡悄悄地樂開了花。
在他的記憶里，媽媽只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這樣抱過他。
那時候他還不記事，是後來露露給他看過一張照片，說這是媽媽抱著你的。
他自己不記得那是什麼感覺了。
好像很軟，很暖和。
後來媽媽就很少再抱他了。
媽媽經常瘋瘋的，有時候在房子裡大吼大叫，聲音大得像要把房頂掀了，有時候亂砸東西，玉玉有一次看到他把一個很大的花瓶推到地上，碎了一地，然後他自己蹲在旁邊哭，哭了很久。
玉玉有一次想去找他。
他那時候還不太懂事，不知道什麼叫「別去」。
他走到門口，推開門，看到媽媽背對著他，坐在床邊。
玉玉剛要邁進去，媽媽忽然抓起手邊一本撕得亂七八糟的書，啪的一下扔了過來，那本書砸在玉玉面前的牆上，又彈了一下掉在地上，差一點就砸到他了。
紙頁散了一地，有一頁飄到了玉玉的腳面上，涼涼的。
玉玉嚇得轉身就跑，跑了好遠才停下來，蹲在走廊拐角處喘氣，心臟跳得咚咚的。
後來露露告訴他，媽媽是瘋子，離他遠點。
露露說的時候語氣很兇，像是怕他聽不懂一樣。
但是爸爸說媽媽生病了，不是瘋子，是生病了，病好了就不會那樣了。
玉玉雖然還是害怕，但他心裡一直有一小塊地方在偷偷地相信爸爸說的那句「生病了」，他想離他近一點，想把那塊地方填滿。
現在他就在媽媽懷裡。
他的臉頰貼著媽媽的脖子，那個位置溫溫熱熱的，他能感覺到媽媽的皮膚在微微地發顫。
他不確定媽媽是在抖還是在哭，但不管是什麼，他都不想鬆開手。
邵西風抱著玉玉，一步一步地走到司空月卿面前。
他的步子很穩，但那穩裡面有一種被壓得很緊的東西，像是在用盡全力讓自己的膝蓋不要提前彎下去。
他在那個人面前停下來，然後就要跪下了——他的膝蓋彎了彎，身體往下沉了沉。
「起來。」
司空月卿的聲音不重，就像他之前所有的話一樣，不緊不慢的，像是他在說一件早就知道會有人這麼做、但他並不需要對方真的做完的事情。
邵西風的動作停住了，他的膝蓋保持著那個微微彎曲的姿勢，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去。
然後他慢慢站直了。
玉玉縮在他懷裡，偷偷地看了爸爸一眼。
爸爸垂著眼睛，看著邵西風，但那種看的姿態不像是在看一個人，倒更像是在確認一件東西放在他指定的位置上了。
然後玉玉看到媽媽往前靠了靠。
他低下頭，主動親了爸爸的嘴。
玉玉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那不是親臉。
那是親嘴。
羞羞！
玉玉當時還問過露露，那爸爸媽媽之間可以做嗎？
露露沒有回答，只是把屏幕關掉了。
現在他看到媽媽在親爸爸，他感覺自己的小腦袋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輕輕的、蓬蓬的，裡面有幾隻小螞蟻在爬來爬去，他既有點明白又有點不明白。
他貼在邵西風的懷裡，能感覺到他的嘴唇貼上去的時候，整個身體都繃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像是一根繃了太久太久的弦，終於被人撥動了最尾部的那一小節。
玉玉沒有動，也沒有出聲。
他就那樣待在媽媽的懷裡，把下巴擱在他的肩頭上，小手攥著他領口的布料，偷偷地看著那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