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玉就這樣攥著小拳頭,窩在邵西風的懷裡,安安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他的眼睛大大的,黑色的瞳孔像兩顆被水洗過的葡萄,亮晶晶的,但裡面藏著一層薄薄的、他自己也說不明白的霧氣。
他眨了兩下眼睛,發現身邊的那些叔叔阿姨們都不再看他的爸爸媽媽了——他們紛紛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像是地面上忽然長出了什麼值得認真端詳的東西,沒有人往那個方向多看一眼。
爸爸媽媽的嘴唇貼在一起,沒有持續太久,很快便分開了。
兩個人的嘴唇都有些發紅,在車庫那層刺目的紅色燈光下面泛著一層濕潤的、薄薄的光澤。
司空月卿的嘴唇薄而線條清晰,邊緣帶著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從容與鋒利,而邵西風的嘴唇微微腫著,下唇有一道很淺的齒痕,像是他自己剛才在貼上去之前,用力咬過。
邵西風的嘴唇在顫抖。
那顫抖很細微,從唇珠到嘴角,整片下唇都在微微地抖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口腔裡面沿著唇線邊緣往外滲,他壓不住,只能任憑那道顫動沿著唇角一路蔓延到他整個下頜。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被壓到了極低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幾乎要被車庫的嗡鳴聲淹沒的沙啞:「月卿,我回來了。」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用那短短的停頓把自己最後一點沒有說出口的東西也一併咽下去,「我哪裡都不去,我只屬於你。」
司空月卿伸出手,動作不快,但很穩,像是一個人在完成一件他做過很多次、已經不需要思考順序的事情。
他的指腹沿著邵西風的髮際線滑下來,從鬢角到耳後,從耳後到下頜,在他下巴的弧度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收回手,聲音裡帶著那種不緊不慢的、像是在陳述一條他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的事實:「我不罰你。」
邵西風低著頭,睫毛垂下來遮住了大半的眼瞳。
玉玉剛好能看到他的表情——他的嘴唇抿得很緊,幾乎看不出原來唇線。下唇已經被他咬得有些發白了,旁邊有一道正在慢慢滲血的小口子。
玉玉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嘴唇咬成那樣,那看著就疼,於是玉玉伸出自己的小手,輕輕地碰了碰邵西風的下巴,想讓他鬆開牙齒。邵西風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看他。
然後司空霧終於從車那邊慢慢地走過來了。他的步子比平時沉,白頭髮在紅色燈光下泛著一種偏冷的、像是被凍過的光澤,五官還是那樣乾淨而冷峻,只是他那雙灰色的眼瞳里,此刻像是有一層被風吹皺後又迅速合攏的薄冰。他的嘴唇抿得緊,沒有開口。
司空月卿抬手,扇了司空霧一巴掌。那一下沒有預兆,沒有抬高的弧線,只有手腕翻轉之間帶出一道冷白的殘影,精準地落在司空霧的臉頰上。聲音在車庫裡炸開來,帶著一種被空曠空間放大過的迴響。
司空霧的脊背原本是直的,少年人那種尚未被徹底壓彎的挺直,在那一掌之後塌了下去。他的頭偏向了一側,幾縷白髮從發繩里散落下來,貼在他的顴骨上。
他沒有抬手捂臉。他先是站著,然後他的膝蓋彎了,整個人以一種整齊的、沒有多餘動作的方式跪了下來。
他的手掌撐在大腿上,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指節蜷曲著,像是正在用那隻手把什麼東西牢牢按在原地。他的睫毛垂得很低,投下的陰影遮住了大半的眼,像是投降一般。
玉玉在那一聲響里控制不住地驚叫了出來。
他的聲音不大,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捏住了嗓子一樣,短促而壓抑,肩膀整個縮了一下。
他想要往邵西風的懷裡再縮一些,但邵西風沒有抱緊他,沒有安慰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他。
玉玉感覺胸口悶悶的,那顆小小的心臟跳得有些快,他不知道那是害怕還是委屈還是別的什麼東西——他只是看著哥哥跪在地上的樣子,看著那些白色的頭髮垂落下來,看著他的肩膀微微向內收著,像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正在變小的司空霧。
司空月卿的聲音響起來,不高,像是被壓過一道的刃,落在空曠的車庫裡卻出奇地清晰:「研究所你暫時不用去了。你手上的一切權限,我已經讓人停了。」
他頓了一下,垂下眼看司空霧,目光里沒有怒意,只有一種自上而下的、幾乎可以稱得上平靜的審視,「我等著你自己想明白。我不會一直等,也不會催你,但等你來見我的時候,你最好已經想清楚了。」
司空霧沒有抬頭,沒有說話。他跪在那裡,姿勢端正,像一個已經被拆去了發條卻仍在維持原狀的人偶。
他的側臉慢慢浮起一道紅痕,那是巴掌留下的痕跡,正在從他冷白的皮膚底下一點一點地滲出來。
司空月卿不再看他了。他轉過身,往電梯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大,不急,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
那些穿黑色制服的保鏢在他身後排成一條鬆散的線,像一層緩慢收攏的帷幕。邵西風抱著玉玉跟了上去。
玉玉趴在邵西風的肩頭上,能感覺到他的肩膀在走的時候微微地顫著,像是每一步都在用腳尖先試探地板,確認那裡是實的才敢放下整個腳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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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合攏之後,玉玉用小腦袋拱了拱他的脖子,小聲地、試探地問了一句:「不出去玩了嗎?」
邵西風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沒有回答他。旁邊的人看起來都好嚴肅,沒有人笑,沒有人說話,連呼吸聲都壓得低低的。
玉玉不敢再問了,只好把臉埋進邵西風的頸窩裡,那裡是溫熱的、帶著一點潮濕的鹽味。
電梯停了,門打開,走廊安靜而寬敞,暖色的燈光在木地板上鋪開。
司空月卿走在前面,邵西風跟在他身後,距離不遠不近,剛剛好夠一伸手就能攬住他的腰。他沒有躲,也沒有往旁邊讓。
司空月卿的手臂搭上去的時候,他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隨即松下來了,像是那具身體比他的意識更早地學會了迎合。
然後他們進了一扇門。門合攏了,發出極輕的一聲咔嗒。
玉玉還坐在邵西風的臂彎里,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被旁邊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叔叔抱走了。
那人的動作很熟練,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步。
玉玉被抱起來的時候蹬了兩下小短腿,但他沒有哭鬧,只是鼓著腮幫子,很不高興地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嘟囔了一聲:「嗚嗚!」
生氣……不讓我出去玩……
他的小手攥著那個叔叔的衣領,攥得很緊,指尖泛白,像是要用那點小小的力氣把什麼東西牢牢地抓住,不讓它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