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沒關係。
我哥不會放過喬頌崖的,敬酒不吃吃罰酒的傢伙。
我離開賽場,靠在走廊的牆上,看著手機屏幕上剛發來的幾張照片。喬頌崖的臉腫了半邊,嘴角有一道已經乾涸的血痕,左眼眶淤青了一片,他坐在一把金屬椅子上,低著頭,白色的T恤領口有一小塊暗紅色的污漬。
他看起來像是剛被人從賽車裡拖出來,又被按在什麼地方揍了一頓,現在還在喘氣,但已經沒有力氣抬頭了。我看著那張照片放大,又縮小,心裡暢快得想笑。你裝清高,你裝孤傲,你裝不喜歡女人,現在呢,現在你在誰的椅子上坐著。
不過暢快歸暢快,五百萬估計是拿不到了。
我哥那邊肯定不會按原價給我。
邵西風。
那個傻子,那個喝了我給喬頌崖準備的飲料的傻子,剛才在賽道邊上沖我傻笑的傻子。他不能開車了,起碼現在不能。
那個藥量不算輕,我看著他喝下去的時候心裡是有數的,半小時後發作,起碼七八個小時醒不過來。
但他是個男人,而且是一個活生生的、還在喘氣的、身體健康、沒有殘缺的男人,這年頭找志願者比找實驗老鼠還難。
我哥最近為了那個實驗已經焦頭爛額了。實驗需要活人,需要健康的男性身體,不能用動物,不能用屍體,而且在法律上根本不可能通過審批,連流浪漢都弄不到。
我哥之前試過找人,花了不少錢找中間人,一個個都拒絕了,沒人敢接這種活,不是怕出事,而是怕被查。
我有一回晚上路過實驗室外面,看到他一個人站在走廊里抽菸,菸灰缸里堆了一堆菸頭,他的背影看起來比平時窄了一些。
我哥對那個實驗非常看重,他花了那麼多錢,欠了那麼多債,只差臨門一腳,就差一個能用的活人。
我給邵西風發了條消息,說我有話想跟他說,問他晚上有沒有空,有件重要的事情要當面講,讓他來南邊那個停車場找我。
他回得很快,說好,馬上到。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那裡了,穿著一件淺色的外套,頭髮剛洗過,半干,站在路燈下面等我。
他說:「美美,你找我什麼事啊?」
我說:「跟我來。」他跟著我走了幾步,一邊走一邊問我怎麼了,是不是心情不好,要不要去吃點什麼,他說有家燒烤店開到很晚。
我聽著他的話在耳邊嗡嗡地響,然後我停下來,他往前多走了半步,也停下來了。
我轉過去看他,他的眼睛在路燈下亮亮的,還在笑。我說:「你等會兒有點暈,可能會想吐,別怕,沒事的。」他愣了一下,剛想說什麼,眼皮就已經開始往下沉了。
他往前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他沒有倒在地上。他靠在我肩側,呼吸已經開始變淺了。
我把他扶上車的時候,他半張著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的樣子。
我把他放平在后座,關上車門,然後繞到駕駛座,開車往實驗室的方向去了。
到的時候,我遠遠看到喬頌崖從實驗室門口走出來。
他捂著額頭,彎著腰,走得很慢,身上那件T恤更皺了,低著頭,像是在確認腳下的路。
我扶著一個已經失去意識的邵西風,兩個人面對面地撞上了。
我皺起眉,喬頌崖的腳步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目光落在我身邊那個已經昏迷的人身上。那個眼神我至今回想起來都覺得不太舒服。邵西風閉著眼倒在我肩膀上,看起來比平時安靜得多,喬頌崖就是看著他那張臉,沒有憤怒,沒有驚訝,沒有那種正常人看到一個人昏過去了該有的反應,他只是安靜地看了幾秒鐘,那個表情我看不懂,也沒有深究。
不是,他怎麼怎麼能好端端從我哥的手裡出來?
「看什麼看。」我說。
喬頌崖的目光沒有立刻移開,他最後看了邵西風一眼,然後垂下眼瞼,從我身邊走了過去。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燈光下拖得很長,我沒有回頭看他。
我推開門進了實驗室。
我哥穿著手術服,站在房間中央,旁邊的器械台已經鋪好了,各種器具被燈光照得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澤。助理在旁邊站著,正在整理東西,手術台是空的。我哥聽到動靜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邊那個已經完全失去意識的人。
「喬頌崖報警了。」我哥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解決了的事情,「我把他放了。暫時不管他。」
「那吳總那邊怎麼辦?」
我哥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排已經準備好的手術器械,然後慢慢地抬起眼睛,落在了邵西風身上。他的目光很平靜,像在看一件剛剛到貨的、放在那裡就等著他用的東西。
他為喬頌崖準備了這麼久的東西——設備、藥、無菌區、手術工具,還有那台他調試了無數次的新方案——撤掉太可惜了,而且他已經在借更多錢了,他不能再等了,他需要一個能用的結果,而且他現在手邊正好有一個能用的人。
我哥走到邵西風面前,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撥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收回手。他說:「把他放上去。」
我幫著我哥的助理一起把邵西風扶上了手術台,他的身體很沉,垂著頭,四肢無力地垂著,在冰冷的檯面上躺下來的時候,他輕輕地皺了一下眉,然後又舒展開了。
我哥站在手術台旁邊,低頭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他已經研究了很久很久、終於要開始驗證的答案。
我從房間裡退出去的時候,門已經關上了,那道縫隙里透出來的光把他臉上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我站在門口,隔著門板聽到一些細微的金屬器械被拿起又放下的聲響。
後來我聽說我哥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叫「子宮移植與男性妊娠適配性臨床試驗」。我沒記住全稱,太長了,我只記住了那台手術成功了。
這是我哥第一次在人類身上做這個手術。他後來跟我說起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情。他還留下了手術過程中的照片和一些檢測數據,把它們分門別類地整理好,鎖進了實驗室的柜子里。
第二天早上,邵西風在車裡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摸了摸肚子,又低頭看了看,然後抬頭看到我坐在旁邊,愣了一下,問我怎麼在這兒。
我按著我哥之前交代好的說法跟他解釋:「你闌尾炎犯了,吐得死去活來的,我帶你去醫院做了手術。你都不知道你當時疼成什麼樣了,醫生說不做手術會有生命危險,我就幫你簽了字。」
他撓了撓頭,低頭看了看自己肚子上那道新換的藥貼,沒有說話。
我從包里拿出幾張偽造的病歷和繳費單遞給他,告訴他我家裡有親戚在醫院工作,所以手續辦得比較快,後續有什麼不舒服就告訴我,我幫他聯繫醫生。他接過去看了看,又還給我,然後說:「謝謝你啊美美。真不好意思,老是麻煩你。」
他的語氣很輕快,像真的只是做了一次闌尾炎手術一樣,完全不知道那道傷疤下面曾經被打開過多少次。
他坐了一會兒又笑起來說,美美,我欠你一個人情,以後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然後他低頭系安全帶,嘴上還哼著不成調的歌。
我就坐在旁邊,握著方向盤,看著他的側臉被他車窗外的日光一點一點地照亮,然後打了一下方向盤,把車從路邊開走了。
我那時候以為我未來的人生一片光明。
可我沒想到,我哥後來連著十幾台手術全部失敗了。
那段時間我沒怎麼去實驗室,我哥也不讓我去,但我能聞到那股味道。
每次他從裡面出來,身上都帶著消毒水和另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氣味,像是什麼東西煮久了之後留下的餘味。
第一批實驗者死得很快,有的人沒下手術台,心臟監控儀的線就拉直了。第二批撐過了手術,第二天開始發燒,第三天內臟就衰竭了。
最好的一個是術後第十天還能坐起來喝水的,我們以為這次終於成了,結果第十一天夜裡腹腔大出血,送來的時候人已經涼了一半,搶救了四個小時,最後還是沒了。
投資人開始坐不住了。
那幾位之前對我哥讚不絕口的金主開始以各種理由推遲見面,電話也不接,消息已讀不回。
我在書房門口聽過一次我哥打電話,他的聲音還是和平時一樣穩,但我注意到他在掛斷之後在原地站了很久,沒有動。後來有兩個投資人直接發了正式函件過來,措辭禮貌而冰冷,大致意思是鑑於目前進展有限,他們決定暫停後續的資金支持。
我家即將面臨億萬元的巨額債務,我哥還有面臨刑事調查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