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恐懼
2026-08-21 02:15:26
作者: 玩泥巴的小女孩
邵西風進了房間。
門在他身後合攏了,發出很輕的一聲咔嗒。
他站在門邊,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回頭看。
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落在那片深色的紋路上,紋路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房間深處,像是有人刻意鋪好了方向。
他的胃在翻,那種翻滾不是餓的,也不是病的那種,是身體對某個人在很近的地方待著的本能的排斥。他的喉嚨里有一股酸澀的氣味往上頂,他咽了一口,壓住了。
他不想看面前那個男人。
他看了會想吐。
他不看他的臉,不看他的眼睛,不看他的手。
他低著頭,盯著地板上那道紋路。房間裡沒有聲音,安靜到能聽到他自己的心跳。
然後那個聲音響起來,不重,也不急,像是在陳述一件他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頭抬起來。」
邵西風抬起了頭。他的視線慢慢地、一格一格地往上移,先看到了對方的膝蓋,然後是腰,然後是胸口,最後是那張臉。
他看了。他的眼睛裡空茫茫的,像被淘空了,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層薄薄的、浮在表面的麻木,但如果你仔細往井底看,還能看到一點東西在底下微微晃動——那是一點恐懼,一點對下一秒將要發生什麼的本能的、壓不住的恐懼。
他想著這可能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能吧。
畢竟他能活到現在,已經很好了。
值得感恩。
有很多人死在了更早的時候,死在那個地下室里,死在手術台上,死在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房間裡,他沒有死,他活到了現在,還見到了父母最後一面——雖然是遠遠地看,隔著一條馬路,隔著車流和人行道,隔著二十年被偷走的時間。
他曾經每一天都想回家,想回鳴山那條老街,想推開那扇門喊一聲「媽我回來了」,二十年了,他終於遠遠地看了一眼,也算是滿足了吧。往後的餘生不會再有機會了,他只能靠著那一眼過完剩下的日子了。
他的眼睛裡有眼淚了。
那層水光很薄,像一層剛剛漫上來的、還沒有凝成水珠的霧,圈在眼眶的邊緣,沒有掉下來。
他不敢讓自己哭。他怕一哭就停不下來,怕一哭就會像以前一樣失控,怕會像那個蹲在廚房地板上用刀劃自己手腕的人一樣,再一次被他看到自己最難看的樣子。
他努力不讓自己像個懦夫一樣逃跑。
他連喘氣都不敢太大聲,怕自己的呼吸被對方聽出裡面的發顫。
和他待在一個空間裡會發生什麼,他怎麼會不知道。那些事他已經做過無數次了,久到他已經習慣了,久到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早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告訴自己,現在自己沒有因為逃跑被毒打一頓,已經需要感恩戴德了。就算他現在叫一群人來對自己施暴,也是自己罪有應得,誰叫他不經過同意就自顧自地自殺了,甚至還失憶了,不可饒恕。
他需要自覺。
他跪下了。
膝蓋落在地板上的時候發出很輕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沉到底了。
他的手指開始動,先解開了腰間的系帶,然後機械地、麻木地把自己的褲子往下褪,布料從皮膚上滑過,涼涼的,他感覺不到。然後他開始脫自己的上衣,領口被他的手指拉著往上提,袖口卡在手腕處,他的手指沒有停。
未來一個月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次穿上這些衣服了,他暗自想著,下次自盡一定不能再失手了,每次都出錯誤,他也許真的很笨。
他的手剛把上衣從頭頂拉下來,袖口還卡在手腕處,一隻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別脫了。」
那隻手的力道不大,但壓在手腕上的位置很準,像是知道那個位置輕輕一按就會讓他的手指失去力氣。
他愣了半秒,很快重新調整了自己的策略——他開始解對方的褲腰帶。他的手指碰到金屬扣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他加快了速度,像是怕自己慢了就會被嫌惡。
那隻手又擋過來了。這一次擋住的是他的手指,沒有用力,只是覆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從腰帶扣上移開了。邵西風愣了一秒,他沒有抬頭。
他很快反應過來,以為自己領會錯了對方的意思——不需要解,那可能是需要別的。
他低下頭,湊近那隻手,伸出舌尖,一下下舔那隻手的手背,試探的、討好的,像一隻知道自己做錯了事的動物在試圖用最卑微的方式求得一點點憐憫。
那隻手收回去,沒有打他。
他感覺到那隻手搭在他的後背上,輕輕地、像在拍什麼東西一樣,落了一拍。他閉上了眼睛,等待終於要來到的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