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我是賤人

  意料之外地，邵西風並沒有感覺到頭上傳來痛感。

  他閉著眼，身體繃緊了，等著那一下落下來——巴掌、拳頭、或者任何別的什麼，他的身體已經習慣了在閉眼之後等來疼痛。

  但那隻手沒有落下來。然後他被人摟著腰抱住了。那力道不算大，但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還是微微僵了一下。

  那隻手臂環過他的腰側，掌心貼在他腰後，像是一塊溫熱的、帶著某種他聞了太多次已經不再能辨別的氣味的石頭。

  邵西風沒有掙扎，也沒有回抱。他靠在那個懷裡，感覺自己的肩膀正在慢慢地往下塌。他

  的眼睛還是空空的，像是有人把他所有的情緒都從裡面抽走了，只剩下一個空的殼。他不會去揣測司空月卿的意圖了，因為沒有意義。他已經麻木了，像一堵被雨水泡了太久的牆，不會再對雨滴的落點做出任何反應。

  他被攔腰抱起來了。他的身體懸空了一下，本能的恐懼讓他抓住了一角衣袖，又鬆開了。司空月卿低頭問他：「為什麼要跑？」那聲音不大，甚至帶著一種他很少聽到的、像是真的在問一個問題的語氣。邵西風低垂著眼，嘴唇動了動，他的聲音從他乾裂的嘴唇里擠出來，輕得像一塊碎屑從牆上剝落：「我……我錯了……」

  他沒有解釋自己錯在哪裡，因為他知道無論說什麼都是錯的。

  他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要跑，因為他知道無論解釋什麼都會被判定為藉口。他說他錯了，這是唯一安全的回答。房間裡很安靜。

  然後那張乾淨的臉逼近了，他下意識閉了一下眼，唇齒再次交合。

  男人的嘴唇是涼的，帶著那種他聞了太多次的、像是從身體深處滲出來的氣味，清冷而陌生。他沒有動，沒有回應，只是被動地承受著那個吻，像是承受一場不期而至的雨。那個吻持續了很久，久到他忘了呼吸，久到他感覺自己正在慢慢被抽空。

  然後他被放到了床上。他感覺到身邊的人似乎站了起來，床墊微微回彈了一下。

  邵西風忽然像被電了一下，猛地起身——他的腰扭了一下，一陣尖銳的酸痛從側面竄上來，他低聲「嘶」了一口，但他沒有停下來。他用力轉過身體，伸出手臂，抱住了那個正要離開的人的腰。他把自己的臉貼在他的身上，隔著那層衣料，他能感覺到對方身體的溫度，他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異香。

  他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滿臉，順著臉頰淌下來，流到嘴角，鹹的，苦的，他嘗到了，但他顧不上了。

  「不要走，」他的聲音從貼著的布料下面傳出來，悶悶的、濕漉漉的，帶著一種他自己都聽不太出來的急切。

  「我保證乖乖的，月卿，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離開你，我腦子有問題，我是賤人，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都是我不好。」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是抖的，但他沒有停，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說給那個人聽還是在說給自己聽，他只是覺得如果他不把這些話說出來，下一秒他就會被丟下，就會被懲罰，就又會回到那個沒有光的地方。

  他的手臂收緊了，指甲隔著布料扣進對方的腰側，像是怕一鬆手就會被推開。那些話從他的嘴裡湧出來，像一道被堵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水流，鹹的、熱的、帶著鏽味——他不知道自己在哭，直到那些眼淚流進嘴裡他才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