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實驗
2026-08-21 02:15:31
作者: 玩泥巴的小女孩
男人用袖子給他擦了擦眼淚。
那動作很輕,布料蹭過他濕漉漉的臉頰,帶著一點體溫。邵西風的眼睛朦朦朧朧的,什麼都看不清,水光把他的視野糊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塊。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泡在一層水膜里,一切的聲音都隔著那層膜傳進來,悶悶的,不太真實。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生產時的無助。
那時候他還在反抗,還有心氣。
他在床上咬傷了一個貴客的肩頭,咬得很用力,直到嘴裡嘗到血腥味才鬆開。
那個人慘叫了一聲,捂著手臂退出去,門關上了。他以為那場懲罰最多就是一頓打,但他被扔進了一間沒有任何光亮的黑色屋子,扔進去的時候他還穿著那件沾了血的衣服,門在他身後合攏了,鎖芯轉動的聲音響了一下,然後什麼都沒有了。沒
有食物,沒有水,沒有窗戶,沒有燈,連門縫底下透進來的光都極其微弱,微弱到他的眼睛花了很長時間才適應,但仍然什麼都看不見。他只能靠著牆壁,屈膝坐在那片冰涼的地面上,自己的呼吸聲被四面的牆壁放大了,像個一直在耳邊敲的鼓。
他的肚子高聳如一座塔,低頭的時候看不到自己的腳尖 。
他把手掌貼在小腹上,隔著那層薄薄的、繃緊的皮膚,能感覺到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那時候的他還不相信自己的肚子裡真的懷了一個孩子,他總覺得那只是一個在瘋狂汲取他的營養、汲取他的血肉的怪物,或者是一個肉球,一團沒有形狀的、在不斷膨脹的、正在把他從內部撐裂的東西 。
然後陣痛開始了。他這輩子沒有感受過這樣的疼痛,那種痛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拼命地往四面八方擴張、像是要把他的骨盆從中間撐開 。
他滿頭大汗,汗珠順著額頭滴落,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看不到,但他能感覺到那些潮濕的、溫熱的點。
他一開始還能忍著不出聲,後來他開始敲打門板,用拳頭砸,用肩膀撞,用額頭撞,那扇鐵門紋絲不動,只有沉悶的響聲在黑色的空間裡來回震盪,像是被丟進了一口枯井裡的石頭。
他嘶吼,他怒吼,他咒罵,用他能想到的所有髒話,把所有他能想到的名字都罵了一遍,那些聲音在黑暗中消失了,像被什麼東西吞噬了一樣,連回聲都沒有留給他。
他感覺自己離死亡那麼近。
他只是一個十九歲的孩子,他沒有準備過任何生產的知識,沒有人教過他該怎麼做,沒有人告訴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的面部肌肉全部都扭曲了,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順著下巴滴落。
他憑著一點模糊的本能,脫掉自己被血水和羊水浸透的褲子,握緊拳頭,不斷地用力,再次用力,腰部以下像是被人用燒紅的鐵條在一刀一刀地剜 。
他覺得自己真的要死了,一點尊嚴也沒有地死在這間沒有人會進來的黑色屋子裡,死在這片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裡,死在自己這具他自己都認不出來的身體裡。
(請記住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想起自己的家鄉,想起鳴山那條老街,想起他媽媽的聲音,想起他爸坐在門口抽菸的樣子。
他痛恨所有人,恨不得把司空月卿碎屍萬段,恨不得把他拖進地獄,讓他也嘗嘗這種被活生生撕裂的滋味。
一陣劇烈的撕裂感後,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徹底破開了,然後他聽見了什麼聲音——一聲很輕的、像是小貓叫一樣的啼哭 。
他淚眼朦朧地癱軟在地上,身體像是被抽空了,一動也動不了,轉動一下眼珠子都變得非常吃力。他聽了一會兒那道哭聲,那聲音細弱而固執,像一根細線一樣在黑暗裡繃著,一直沒有斷。
然後門忽然打開了,光線刺得他閉了一下眼睛,有人走進來,把他身邊那個小小的、濕漉漉的、渾身是血和羊水的東西抱走了 。
腳步聲遠去了,門重新合攏了,他又被留在那片黑暗裡,身體還在淌血,喉嚨幹得像被砂紙磨過,他整個人躺在地上,睜著眼睛看著什麼都看不見的天花板,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被人發現。
他後來才知道那天他被縫了三十多針,而那些針腳落在他身體上時,他還在昏迷中,沒有感覺到疼痛。
他後來也知道他經歷的這一切都是被故意設計的——那些人知道他會陣痛,知道他會生產 ,知道他會在那間屋子裡獨自掙扎,他們就是要看著他在黑暗中獨自完成這一切,像觀察一隻在封閉籠子裡分娩的動物,記錄下他的每一次慘叫和每一次沉默。
他的一切掙扎都只是實驗數據。
他那時候恨不得立刻咬死身邊的每一個人,包括那個自己生下來的怪物。那個哭聲他後來再也沒有聽到過,他也不知道那個孩子後來去了哪裡,他只是記得那個聲音,小小的、細細的、像一根線一樣在黑暗裡繃著的、沒有斷掉的聲音。
多年後,他只剩下沉默和服從。一點點反抗的心都再也生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