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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不許跪

2026-08-21 02:15:35 作者: 玩泥巴的小女孩

  邵西風是被玉玉吵醒的。

  玉玉趴在他身上,兩隻小手在他臉上亂捏,一會兒捏捏他的鼻子,一會兒扯扯他的耳朵,嘴裡還發出「嗯嗯嗚嗚」的動靜,像一隻正在檢查什麼東西是不是還在動的小貓。

  邵西風睜著眼睛看著床幔,那層淺色的紗在頭頂垂著,安安靜靜的,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他

  回想了一下自己是怎麼躺到這兒的——他記得自己趴在司空月卿身上哭,說自己錯了,說自己是賤人,然後眼淚越流越多,流到他自己都看不清了,再然後就沒有了。他哭著哭著就暈過去了。

  丟人。

  他抹了一把眼睛,眼皮還有點腫,眼眶澀澀的。

  玉玉見他醒了,立刻手腳並用地爬過來了,小臉湊到他面前,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像兩顆剛洗過的葡萄,裡面映著他的臉。「媽媽醒了!」他的聲音帶著那種剛醒不久的小孩子特有的奶氣,尾音往上翹著,像是在宣布一個很重要的消息。

  邵西風瞥了他一眼,沒什麼感情。他現在還不想理任何人。

  結果玉玉忽然湊上來,「吧唧」一口親在他的臉頰上,滿嘴口水,濕漉漉的,涼涼的,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一小片亮晶晶的痕跡。邵西風被那一下親得愣了一下,他慢慢轉過頭,看了看床的另一側——空的,枕頭上沒有壓痕。

  司空月卿不在。心情稍微好了一點。

  他抬起手,捏了一把玉玉的小臉。

  那手感滑溜溜的,軟得像是捏著一塊剛蒸好的年糕。「我暈了多久了?」

  邵西風問。玉玉把臉往他手心裡拱了拱,像一隻正在找位置的小動物,嘟著小嘴,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很久!」

  好吧,一個這么小的孩子怎麼會知道時間。邵西風也沒指望他能說清楚。

  他抓了把頭髮,扶著腰慢慢地坐起來了,腰側還有點酸,應該是昨晚扭到的那一下還沒好全。

  他伸手在床頭操作了兩下,一道極細的機械臂無聲地伸出來,端著一杯水和一粒止痛藥停在他手邊。他面不改色地拿起藥片放進嘴裡,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咽下去了。那個動作很熟練,他已經做過很多次了。

  他坐在原地想了一會兒。

  他得給王茂發個消息。自己這麼長時間不明不白地消失了,以王茂的性格,大概已經在滿城找他了,說不定已經開始打電話報警了。他不能說實話,他已經走不了了,說也沒有用。

  邵西風就當這麼長時間做了一場美夢。

  夢裡他回到了十九歲。

  夢醒了,他發現自己還是躺在這張床上,躺在這個他逃不出去的房間裡。他也該清醒了,他早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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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頭給玉玉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說:「別亂跑,我出去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出房門,門在他身後合攏的時候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像是有人在呼吸的間隙里輕輕嘆了口氣。

  走廊很長,燈光不亮不暗。

  他走了幾步,遇到了一個男傭,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制服,正端著一個托盤低著頭從走廊那頭過來,托盤上放著幾件疊好的衣物。邵西風停下來叫了一聲:「餵。」

  那個男傭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釘住了一樣,整個人頓住了,腳步停了,肩膀微微收攏,頭壓得更低了,目光落在地面上,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邵西風看著他那個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放平了。

  那一幕和他失憶第一天重合了——那時候他剛醒,什麼都不記得,所有人看到他都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低著頭,後退著走,像他是什麼隨時會爆炸的東西。

  他一直都是這樣的。

  從別人的眼睛裡看,他大概臉色很陰沉,眉頭壓著,嘴角往下垂著,那雙眼睛沒什麼光。他只是一時忘了自己這副樣子看起來有多嚇人,所以他才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害怕他。

  邵西風問那個男傭:「他在哪?」

  他沒有說那個名字,但每個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那個男傭道:「薔薇小姐回來了,先生正——」嘴唇又閉上了,目光越過邵西風的肩膀落在他身後,像是看到了什麼東西。

  邵西風沒有回頭。他已經感覺到了。

  司空月卿從走廊的另一端走了過來,步伐不快,不緊不慢的,像是一幅畫裡的人從畫框裡走出來一樣。他的面容很乾淨,皮膚白得像是一種會自己發光的質地,五官像是被人用極細的筆描繪過一樣勻停,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線的弧度和肩膀連成一道流暢的、沒有折角的線條。


  燈光從走廊上方落下來,在他的側臉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光,讓他看起來像一尊被放在展櫃裡的、安靜而完美的玉雕。

  但在邵西風眼裡,他就是惡魔。他站在那裡,哪怕什麼都沒有做,身上那股氣味——那種淡淡的、邵西風分不清是香水還是別的什麼的異香——就已經讓他的胃開始擰緊了,像一隻手從外面攥住了他的內臟,緩緩地收緊,讓他整個人都往下沉。

  他不需要開口,不需要動作,他的存在本身就足夠讓邵西風的身體做出那個他做了無數次的條件反射。

  他的膝蓋開始往下彎。他做了那麼大的錯事,跑了,失蹤了,失憶了,還想要離開他,他一直沒有贖罪,他必須跪下。

  他欠他的。這個念頭在他的腦子裡沒有經過任何猶豫就衝到了他的膝蓋上,他的身體已經開始下沉了——

  然後有人比他還快。那個男傭在他身側,幾乎是同一時間跪了下來,跪在他正前方,擋住了他下落的弧線,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身體壓得很低,額頭幾乎碰到地面。他的聲音是顫的,像是從喉嚨裡面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敢抬頭的畏懼和極懇切的懇求:「夫人,求您了,先生交代過,您再磕頭下跪,我們就要受罰。您心疼心疼我們,別讓我們為難,我們上有老下有小的,就指著這份工錢過活。您這一跪,我們全家都沒活路了……」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到最後幾個字已經像是碎了一樣,肩膀微微縮著,脊背彎成一道快要斷掉的弧線。他沒有抬頭看邵西風,也沒有抬頭看走廊那端的司空月卿,就那麼跪著,像一個把自己整個人都放進了塵埃里的、小小的、不敢動的東西。

  邵西風的下落停住了。他的膝蓋在半空中懸了一下,然後他又站直了,站得很慢,像那兩截骨頭被什麼東西重新撐起來一樣。他張了張嘴,眼睛裡的霧氣散了一下,又重新聚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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