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西風在嚎叫中鬆開了手。他的手指從司空月卿的脖頸上滑落下來,像是那些指節忽然之間失去了所有力氣,然後他捂住了自己的腦袋,整個人彎了下去,從椅子上滑落到地上,蜷縮成一團,手指插進自己的頭髮里,用力地抓著,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頭皮底下拽出來。
他的身體還在抖,一下一下的,從肩膀到腰側,整條脊椎都在那種細密的震顫中一節一節地鬆開了。
他感覺時間正在從他的身體裡面被抽走。
像是一條被拉長的、正在變薄的絲線,一端還連在他的胸口上,另一端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慢慢地、不急不緩地往外抽,抽出他的皮膚,抽出他的骨頭,抽出他的意識。
周圍的畫面開始變形了,那些家具的輪廓在模糊、在融化、在重新組合,書桌的邊角變成了彎曲的,窗簾的褶皺像是活過來了,在慢慢地起伏呼吸,天花板正在離他越來越遠,遠到像是一片正在升起來的天空。
他看到了人來人往,看到了很多他認識和不認識的臉,那些人影在他面前來回穿梭,有的在說話,有的在哭,有的在對他伸出手,有的在他靠近之前就散開了,像一團被風吹散的煙。
他又看見了那條老街,鳴山的老街,他媽媽站在門口朝他招手,他往那邊跑了兩步,腳下的地面忽然變成了水面,正在一圈一圈地盪開,他站在水中央,四周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他自己。
然後他覺得一切好像都來得及。
他還能趕上,還能聯繫上王茂,還能回去,還能重新開始。
他的手機就在口袋裡,他伸手去摸,手指穿過了自己的衣料,什麼都沒有摸到。然後周圍的畫面忽然像是被人用力擰了一下,扭曲了一瞬,又重新展開了。
時間好像只過去了一秒,也可能是很久,他分辨不出來,但他眼前的畫面變了,變成了另一個房間,另一個光線,另一張臉。那個男人不在了,他正站在一扇半開的門旁邊,他的手指正攥著一個極其細小的、柔軟的、溫熱的東西。
是脖子。
是一個孩子的脖子。
他低頭看去,他的手指正緊緊地攥著玉玉的脖頸,指節陷進那層薄薄的、嫩白的皮膚里,那層皮膚底下的血管正在他的指腹下面微弱地跳動著,像是快要熄滅的燈。
孩子的臉已經憋紫了,從臉頰到嘴唇到眼皮,那種紫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底下漫上來,一口氣堵在喉嚨口出不來。
他的嘴邊已經有白沫了,一點一點的,順著嘴角往下淌,落在邵西風的手背上,涼涼的。他的小腿在撲騰,一下一下的,越來越慢,越來越輕,像是一隻快要耗盡力氣的小動物最後的掙扎。
邵西風聽到身邊有人在叫,尖叫。那聲音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穿過了一層又一層隔膜,落到他的耳朵里的時候已經被削得很薄了。
他抬起頭,看到了司空露。
她站在幾步之外,手捂著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很大,那張平時總是帶著譏誚和挑釁的臉上此刻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恐懼。那種恐懼是還沒有來得及被任何東西包裹住的、赤裸的、像是被突然掀開了屋頂之後暴露在烈日下的那種恐懼。她在看他,像在看一個她從來沒有認識過的東西。
邵西風低下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雙正攥著一個孩子脖子的手,是他自己的。
他嚇了一跳,像是那雙手不是他的,像是他才剛剛發現它們在那裡。他猛地鬆開了手指,那兩隻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彈開,懸在半空中微微發抖。
玉玉的身體從他的手中滑落下來,小小的一團,輕得像一片葉子,正在往下墜——然後一個傭人從旁邊衝過來,張開手臂,穩穩地接住了他。
邵西風愣愣地站在原地,兩隻手還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著,像是還沒有完全從那個攥緊的動作里收回來。
他一步都沒有挪動,腳底像是被釘在了地板上,腦子裡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層薄薄的、什麼都聽不太清楚的嗡鳴聲在耳邊繞著。
他聽到玉玉在劇烈地咳嗽,那聲音從那具小小的、被傭人抱在懷裡的身體裡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帶著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很久之後終於通了的氣流聲。
然後他聽到那個小小的、沙啞的、帶著咳嗽餘音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媽——媽——」
邵西風沒有回頭。
他以為是幻聽,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隔著好幾層牆,隔著好幾年的時光,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傭人輕聲說:「小少爺,我帶您去包紮。」玉玉在他懷裡哼哼唧唧的,像是還在喘,還在努力地呼吸,沒有哭,也沒有鬧。
司空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轉過身來看著邵西風。
她的表情已經從剛才那種恐懼里恢復了一些,但那層驚訝還沒有完全退下去,像是還在消化自己剛才看到的那一幕。「二姐回家了,」她說,「你要不要去見她。」
邵西風沒有反應。他站在那裡,像是在聽一個他聽不懂的語言,那些音節落進他的耳朵里又滑出去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司
空露皺了皺眉,像是已經習慣了他這種狀態,又說了一遍:「我說薔薇回國了,你聽見沒有。」
邵西風終於模模糊糊地捕捉到了幾個詞——薔薇,回家,出國。
原來薔薇出國了嗎?難怪好長時間沒有見到她了。有多久了?一個月?一周?不對,有一年了吧?好像十年了?
他的時間感像是被泡了水的紙,所有的褶皺都粘連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段是哪一段。邵西風其實一直不是很敢和孩子們親近,只要他們長大,只要他們開始懂事了,就一定會開始厭惡他,憎恨他,然後走得遠遠的,像薔薇和洄兒一樣,離他越遠越好。他
有時候也不是感受不到的,司空露看他的眼神,那些傭人低頭繞過他的樣子,司空潮生從不主動和他說話的姿態——說不傷心是假的,他只能說服自己不在意,不關心,忘記這些。
要不是這回失憶了,精神狀態暫時好了一些,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經三十九歲了,已經在這個地方度過了二十年。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只有十九歲,有時候又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泡了太久的木頭,撈起來的時候只剩下一層濕漉漉的皮,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在司空露的眼睛裡,只能看到邵西風的表情一點變化都沒有,還是那副空落落的、像是根本不在這個房間裡的樣子,根本不理她。
她無語了,轉過身打算走了。然後她發現邵西風在口袋裡掏掏掏,手指在那層薄薄的衣料里翻來翻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動作笨拙而遲緩,像是他的大腦和手指之間隔著一層很長的、信號不太好的距離。
司空露停下來,有些驚奇地看著他:「你幹什麼呢?」
「糖呢。」邵西風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一個他以為是別人的人說話。
他什麼都沒有掏出來。那隻口袋裡空空蕩蕩的,只有一塊線頭,被他捏了一會兒又放開了。司
空露皺著眉問他:「你要吃什麼糖?」邵西風呆愣了半天,嘴唇微微張著,像是一個問題被送進了他的腦袋裡,正在裡面慢慢地、繞了好幾圈之後才找到出口。
但出口沒有打開,他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司空露看著他這副樣子,像是忍住了什麼,然後她轉過身朝門外走去,走了兩步之後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不動的邵西風,用一種帶著不耐煩但也沒有真的在煩躁的語氣說了一句:「跟我來。」
邵西風就跟上去了。他的步子很慢,像是一台很久沒有啟動過的機器正在重新學習如何協調膝蓋和腳踝的動作。
他跟著司空露穿過走廊,轉過拐角,進了她的房間。
司空露拉開抽屜,從裡面抓了一大把糖出來,不由分說地往邵西風的口袋裡塞,動作很快,糖紙嘩啦啦地響,塞得他的口袋都鼓起來了一塊。
「不能吃太多,」她說,「也不能吃太快,會被噎死。」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還是那種帶著嫌棄的、像是在跟一個不太聽話的小朋友說話的口吻。
然後她站直了,偏了偏頭,朝門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那意思很明顯:你可以走了。
邵西風卻站在那兒沒有動。
司空露走了兩步,發現他也跟著走了兩步,他走路的動作很遲緩,像是一個人在努力讓自己的腳步追上前一個腳步的影子。司空露停下來,他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的位置停下來。司空露有點煩了,轉過身問他:「你幹什麼?」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空空的、像是被什么喝幹了又還沒來得及重新滲出水來的眼睛,忽然想起大哥那天在電話里跟她說的那句話——他說邵西風以前是賽車手,最快的那個,站在領獎台上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連他自己都查過那場比賽的錄像,畫面里的人和他面前這個人完全不像。
司空露不信邵西風這種人能開賽車,他的反應這麼慢,四肢也不協調,連走路都像是在踩棉花,開賽車?怎麼可能。
她想到大哥,忽然有點難過。不知道大哥怎麼得罪父親了,有家不能回,他肯定很難過。自己好想念大哥啊,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有沒有好好吃飯。
邵西風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來,就是剛才司空露塞進去的那些糖里的一顆,五顏六色的糖紙在燈光下微微反著光。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一幀一幀的定格畫面,他把那顆糖舉在面前,低頭看了看糖紙,然後說了一句話。
「薇薇喜歡吃糖。」
司空露愣了一下。然後她「哈」了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她完全不理解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