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傅家別墅
深秋的風已經帶了幾分初冬的寒意,別墅院子裡那棵大青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杈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著,像一隻只乾枯的手。
樹幹上,半個月前那些麻繩勒出的痕跡還在,被雨水沖刷過後變成了一道道淺淡的灰色印記,如果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但徐瑤瑤每次路過那棵樹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地移開視線。
上午十點,一輛深藍色的賓利駛入傅家別墅的車道,穩穩地停在了正門前。
車門打開,姜洪宇率先走了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與凝重,看上去就是一個為女兒病情憂心忡忡的慈父形象。
緊隨其後的是姜雨珊和姜珊珊。
姜雨珊半個月前的傷已經養得差不多了,只是眼角還殘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淡青,被粉底遮得嚴嚴實實。
她穿了一件淺色的針織裙,長髮披肩,整個人看上去柔弱乖巧,像一朵剛被風雨摧殘過、又頑強開放的白山茶。
姜珊珊的傷也好了七八分,但脖子上那幾道淤痕還沒有完全消退,她系了一條絲巾遮住,臉上的表情比半個月前收斂了不少,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沒有那麼咄咄逼人了。
三個人並肩走進別墅大門,說是來看望姜雨薇的。
林君羧站在玄關處迎接,將三人引向客廳的方向,臉上維持著職業化的禮貌微笑,但心裡,一根弦已經悄然繃緊了。
不對勁。
他說不出哪裡不對勁,但直覺告訴他....這三個人今天上門,看雨薇是假的,目的另有其人。
他不動聲色地朝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廚房裡,劉嬸正在給徐瑤瑤換手腕上的繃帶。
半個月前被麻繩勒出的傷口已經結了痂,但癒合得很慢,新長出來的皮膚薄得像紙,稍微一碰就又會裂開。
劉嬸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透過廚房半掩的門縫朝客廳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迅速低下頭,壓低聲音對徐瑤瑤說...
"姜家的人來了。"
徐瑤瑤正低著頭,安靜地坐在廚房角落的矮凳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腕朝上攤著,任由劉嬸換藥。
聽到這句話,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僅此而已。
沒有恐懼,沒有緊張,甚至連驚訝都沒有。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潭死水,投進什麼都激不起漣漪。
"你先走。"劉嬸加快了手上的動作,三下五除二地纏好最後一圈繃帶,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急切而關切,"從後門出去,去後院那邊待著,別過來這邊。省得又被他們找麻煩。"
徐瑤瑤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點了點頭,撐著膝蓋緩緩站起身來。
起身的那一瞬間,她的右腿不受控制地打了一個趔趄,身體朝一側歪了一下,幸好及時扶住了灶台,才沒有摔倒。
劉嬸趕忙伸手去扶,被她輕輕推開了。
"沒事。"
她的聲音很淡,淡得像一縷隨時會散掉的煙。
然後她轉過身,朝後門的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
右腿每邁出一步,都會不自然地往外拐一下,整個人的重心明顯偏向左側,走路的姿態一瘸一拐的,像一隻折了翅膀的鳥,連掙扎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她推開後門,秋風灌進來,吹動她單薄的衣擺。
她沒有回頭,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後院的方向。
客廳里,三位姜家的來客已經落了座。
傭人端上了茶,姜洪宇象徵性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客廳里的陳設,像是在檢閱一處即將屬於自己的領地。
姜珊珊坐在他旁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朝廚房的方向飄了一眼。
她看到了。
透過客廳與走廊之間那扇半敞的門,她看到了一個單薄的背影,正一瘸一拐地朝後門走去。
那個背影很慢,慢得讓人心裡莫名地發堵。
姜珊珊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等徐瑤瑤的身影徹底消失後,她偏過頭,朝正好端著藥箱從廚房裡出來的劉嬸招了招手。
"劉嬸。"
劉嬸腳步頓了一下,調整了一下表情,走了過來。
"姜小姐。"
"她的腿,"姜珊珊的下巴朝後門的方向微微揚了揚,"怎麼回事?"
劉嬸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姜珊珊會問這個。
她猶豫了幾秒,看了看坐在旁邊面無表情的姜洪宇和低著頭玩手機的姜雨珊,最終還是開口了。
"徐小姐的右腿,三年前被傅總親手打斷的。"
她的聲音不大,語氣平平的,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已過了保質期的舊事。
"脛骨粉碎性骨折,當時沒有及時治療,後來在獄中接的骨,條件有限,接得不好,落下了後遺症。出來之後一直瘸著,走快了就疼,變天的時候更厲害。"
姜珊珊的手指微微一僵。
"還有,"劉嬸的聲音又低了一些,"她的右腎也沒了。"
"什麼?"
"三年的牢坐完,出來的第三天,被送上了手術台。"
劉嬸看著姜珊珊,眼底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取了一個腎,給雨薇小姐。配型剛好合適。"
劉嬸說完這句話,就不再多言了。她朝姜珊珊微微欠了欠身,轉身走了。
姜珊珊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好半天沒有動。
她腦子裡忽然閃過半個月前的畫面.....
她坐在越野車的駕駛座上,一腳油門踩到底,朝著被綁在大青樹上的徐瑤瑤衝過去。
那個時候她想的是什麼?
她想的是....這個女人害了雨薇,讓雨薇昏迷三年,卻什麼代價都沒有付出,逍遙自在地活著。
她要替雨薇出這口氣,要讓這個女人知道害人的下場。
可現在....腿被打斷了。
牢坐了三年,腎被取了一個。
這叫什麼代價都沒有付出?
姜珊珊放下茶杯,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不是愧疚。姜珊珊這種人,骨子裡刻著的是姜家的驕傲和偏執,她不會輕易對一個"罪人"產生愧疚。
但那種不舒服是真實的。
被姜雨珊欺騙的感覺,像是吞了一隻蒼蠅,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她沉默著,沒有再說話。
還有那天,姜雨薇明明醒過來一次,她卻,,,沒有和傅荊州說。
三個人上了閣樓,看望姜雨薇,病房裡和半個月前沒有任何區別。
姜雨薇依舊安靜地躺在那裡,呼吸平穩,面色蒼白,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滴——"聲,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催眠曲。
姜洪宇站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女兒的臉,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姜雨薇瘦得只剩一層皮的手指,那雙手毫無反應。
像握著一具溫熱的、精緻的人偶。
姜雨珊站在姜洪宇身後,面上是一副心痛至極的表情,眼眶甚至泛了紅,纖細的手指絞著手帕,低聲說著"姐姐你一定要醒過來"之類的話。
但她的眼睛,在低頭的那一瞬間,掠過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冰冷。
姜雨薇,你最好永遠別醒,十五分鐘後,三個人從閣樓下來,回到客廳。
傅荊州已經在了。
他坐在客廳正中的單人沙發上,修長的雙腿交疊著,手裡捏著一隻白瓷茶杯,垂著眼帘,看不出在想什麼。
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和腕骨上那塊低調而昂貴的腕錶。
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漠氣場。
姜洪宇走到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姜雨珊和姜珊珊分坐在兩側。
客廳里的空氣,在這一刻,變得微妙而凝滯。
寒暄過後,姜洪宇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放下茶杯,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沉重而悠長,整個人像是瞬間蒼老了幾歲。
"荊州啊,"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裹著精心調配的哀痛與憤懣,"我剛從樓上下來,看著雨薇那樣躺在那裡,三年了,一動不動……"
他搖了搖頭,眼眶微微發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心裡難受啊。"
"她是我女兒,是我看著長大的。當年多乖巧、多懂事的一個孩子,現在變成了這個樣子……"
他的目光抬起來,越過茶几上裊裊的茶霧,直直地對上了傅荊州的眼睛。
"荊州,你跟我說句實話....."
"就真的這樣便宜徐瑤瑤了?"
客廳里陷入了一瞬間的寂靜。
姜雨珊垂著眼帘,手帕在膝上絞成了一團,嘴角隱隱有些緊繃。
姜珊珊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傅荊州和姜洪宇之間來回掃了一眼。
傅荊州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他緩緩抬起眼帘,看了姜洪宇一眼。
那一眼,不冷不熱,不深不淺,像是隔著一層冰在看人。
然後....他笑了。
不是善意的笑,不是禮貌的笑,是一聲冷笑。
輕飄飄的,從鼻腔里溢出來,落在空氣中,比窗外的秋風還涼。
"便宜她?"
傅荊州將茶杯放在桌上,瓷與木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姜老爺子,"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銳利,"三年前的事,您應該比我記得更清楚。"
姜洪宇的表情微微一滯。
"當年,"傅荊州靠在沙發背上,指尖輕輕叩著扶手,一下,一下,節奏不疾不徐,"雨薇出事之後,我收購了徐氏集團....整個徐氏,從股權到資產,全部併入了傅家的版圖。"
"而這些股份,後來去了哪裡...."
他偏了偏頭,目光從姜洪宇臉上緩緩滑過,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
"姜老爺子心裡應該比誰都清楚。"
姜洪宇的臉色變了,微妙的、不易察覺的變化。
但傅荊州看到了。
"姜老爺子當時找到我,"傅荊州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在座的幾個人能聽見,"你免費要走了我收購的徐氏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地皮、商場、工廠,加在一起,市值少說也有四十個億。"
"我的條件只有一個...."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那抹冷笑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留徐瑤瑤一條命,剩下的交給我處置。"
"我答應了。"
"腿打斷了,人送進去了,現在雨薇腎衰竭,徐瑤瑤腎也取了。"
"但命,必須留下了,這是當初的約定。"
傅荊州的目光像兩把冰錐,直直地釘在姜洪宇臉上。
"姜老爺子今天坐在這裡,跟我說'便宜了」徐瑤瑤..."
"是打算反悔?"
"還是說,那四十個億的股份,您準備還回來?"
客廳里鴉雀無聲。
姜雨珊低下了頭,手帕被她絞得發皺。
姜珊珊坐在一旁,嘴唇微微張了張,又合上了,眉頭擰得死緊,她居然不知道有這一回事,四十億,不是四十萬,她突然覺得,傅荊州不是不愛徐瑤瑤,而是應該無可奈何吧。
姜洪宇坐在對面,面色鐵青,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鼓起。
他被噎住了,徹徹底底地噎住了。
那四十個億的股份,早就被姜家消化得乾乾淨淨,融進了姜家的產業版圖裡,像血液一樣滲進了每一條血管。要吐出來?
不可能。
但傅荊州把這件事當面捅出來,就等於在告訴他....
你吃了人家的肉,喝了人家的血,現在還想趕盡殺絕?
你憑什麼?
姜洪宇沉默了十幾秒。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聲地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
最後,他扯出一個笑容.....一個乾澀的、僵硬的、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荊州說笑了。"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西裝的下擺,動作從容,但指尖微微發顫。
"我只是心疼女兒,隨口說說而已。"
"雨珊,珊珊,走吧。"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依舊穩健,脊背依舊挺直。
但他的臉,在轉身的那一瞬間,陰沉得像是暴風雨前最後一片烏雲。
姜雨珊和姜珊珊跟在他身後,快步走出了別墅大門。
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傅荊州坐在沙發上,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林君羧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開口。
"傅總,姜家這次來……恐怕不只是看雨薇小姐,我懷疑他們另有目的,但,,,怎麼突然就走了?。"
傅荊州放下茶杯,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大青樹上,枯瘦的枝杈在風中無聲地搖晃著。
沉默了半晌,他忽然問了一句....
似乎與眼下的話題毫不相關。
"她的腿……一直沒好?"
林君羧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她"指的是誰。
"……沒有。骨頭當初接得不好,現在要治的話,需要重新打斷再接一次。但她的身體狀況....少了一個腎,又加上獄中留下的舊傷....暫時不適合做手術。"
傅荊州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窗外,眼底的情緒深不見底,像一潭被厚冰覆蓋的湖水。
沒有人知道冰下面,是平靜,還是暗涌。
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