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宅邸，客廳
大門推開的聲音驚動了坐在客廳里等了一下午的姜雨林。
他放下手裡的平板，站起身來，目光迅速掠向門口。
姜洪宇走在最前面，大衣沒有脫，面色沉得像鍋底。
身後跟著的是姜雨珊和姜珊珊，姜雨珊低著頭，步伐輕而快，進門之後徑直朝樓梯的方向走去，像是急於逃離某種令人窒息的氛圍。
姜珊珊的表情倒是沒什麼太大變化，但嘴唇緊抿著，一聲不吭，不復往日的囂張。
姜雨林的目光從三個人身上一一掃過.....
然後，他的視線定在了大門口。
空的。
門外只有那輛深藍色的賓利，和正在關車門的司機。
沒有第四個人。
姜雨林眼底的光芒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下去。
一抹壓抑不住的失望，像退潮的海水一樣，從他的瞳孔深處漫開。
"爸。"
他快步迎上前，擋在了姜洪宇面前，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繃著弦。
"徐瑤瑤呢？"
姜洪宇腳步沒停，繞過他，朝客廳的方向走去，一隻手已經在解大衣的扣子。
姜雨林跟了上去。
"爸，人呢？"他的語氣急了幾分，"你們今天去傅家，不就是要把徐瑤瑤帶回來嗎？"
姜洪宇依舊沒有回答，將大衣脫下來扔在沙發扶手上，徑直走到茶几前，拿起管家提前沏好的茶，灌了一大口。
姜雨林站在他面前，拳頭在褲縫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不是已經有辦法了嗎？"
他盯著自己父親的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克制的質問。
"您說製造證據，說做好了安排，說只要上門去提，傅荊州沒有理由不放人——怎麼會空手而歸？"
"夠了。"
姜洪宇將茶杯重重地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茶水濺出來幾滴，洇在桌面上，像幾枚深色的銅錢。
他終於抬起頭，看向姜雨林。
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是一種比憤怒更深、更冷的東西....是被人當面將了一軍之後的陰鷙與隱忍。
"傅荊州，"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含著碎玻璃，"比我預想的要難對付。"
姜雨林愣了一下。
"怎麼說？"
姜洪宇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著眉心，緩緩開口。
"我按照計劃，先上樓看了雨薇，做足了姿態，然後坐下來跟他談....語氣也好，措辭也好，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我說看著雨薇躺在那裡心疼，問他是不是真的就這樣便宜了徐瑤瑤。"
"然後呢？"
姜洪宇睜開眼，目光陰沉。
"然後他冷笑了一聲，提起了三年前的事。"
客廳里的空氣忽然凝固了一瞬。
姜雨林的瞳孔微微收縮。
"三年前……"
"對。三年前。"姜洪宇的聲音沉了下去，像一塊石頭沉入深水，"他當著珊珊和雨珊的面，直接把那件事捅了出來...我找到他，用'留徐瑤瑤一條命'做條件，換走了他收購的徐氏集團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地皮、商場、工廠，市值四十個億。"
姜洪宇的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沙發扶手，節奏沉而慢。
"他的意思很明確.....你姜家已經吃過一次了，現在還想再要人？拿什麼來換？那四十個億，你吐得出來嗎？"
姜雨林站在原地，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我當時如果繼續堅持要帶走徐瑤瑤，"姜洪宇的眼睛眯了起來，"傅荊州就會起疑。他會想....姜家三年前已經拿到了足夠多的好處，為什麼現在還要把徐瑤瑤弄到手？是單純的報復？還是另有目的？"
他看向姜雨林，目光銳利如刀。
"你覺得，以傅荊州的心思，他會不會順著這條線往下查？"
姜雨林的臉色變了。
他當然知道答案。
傅荊州那個人，多疑、縝密、心思深沉到令人發寒。
一旦他起了疑心，就會像一條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追著那條線不放，直到把所有的真相翻出來為止。
而他們姜家....有太多經不起翻的東西。
三年前那件事的真相，姜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不知道，但，，，他覺得沒有那麼簡單。
他們姜家借著這起事件從傅家和徐家身上吞下去的那些利益....
任何一條被傅荊州揪出來，都是滅頂之災。
"所以你退了。"姜雨林的聲音乾澀。
"不是退。"姜洪宇糾正了他，語氣冰冷而篤定，"是暫避鋒芒。"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姜雨林，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傅荊州今天那番話，表面上是在警告我不要得寸進尺，實際上....他也在試探。"
"試探什麼？"
"試探我們姜家對徐瑤瑤，到底是什麼態度。"
姜洪宇轉過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姜雨林身上。
"如果只是單純的怨恨和報復，他不會太在意。畢竟雨薇是他的「心上人」，姜家恨徐瑤瑤，合情合理。但如果他發現我們姜家是另有所圖...."
他沒有說完。
但那個未盡的尾音，比任何一句話都更有分量。
客廳里陷入了一陣漫長的沉默。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遠處的城市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一片流動的星河。
姜雨林站在原地，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個問題....
不是"怎麼把徐瑤瑤帶回來"。
而是更深一層的....
"爸，"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您到底為什麼非要把徐瑤瑤弄到我們手裡？"
姜洪宇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長，深得像一口沒有底的井。
"你不需要知道。"
他走到樓梯口，腳踩上第一級台階，忽然又停下來，側過頭，丟下一句話。
"這件事，慢慢來。你不要插手，。"
"還有..."
他的目光朝二樓的方向看了一眼，聲音壓到了極低。
"管好你妹妹。"
說完，他轉身上樓，消失在了樓梯的拐角處。
姜雨林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看著樓梯口那盞昏黃的壁燈，久久沒有動。
管好你妹妹，哪個妹妹？
他慢慢垂下眼帘，腦海里浮現出姜雨珊剛才進門時那副急於躲避的模樣，以及她那雙看似柔弱怯懦、實則深不可測的眼睛。
還有姜珊珊，一向囂張跋扈、口無遮攔的姜珊珊，今天回來之後，反常地沉默了，不過姜珊珊倒是很獨立，不需要他管太多。
以及父親....
一個說著"製造證據"的父親，一個明明精心策劃了半個月、卻在傅荊州面前鎩羽而歸的父親。
他到底在圖什麼？
姜雨林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家裡，每個人都有秘密。
而那些秘密，正在像一張無形的網，越收越緊，遲早有一天會把所有人都勒得喘不過氣來。
二樓，姜雨珊的房間。
門反鎖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房間裡一片昏暗。
姜雨珊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鏡子裡自己的臉，一言不發。
鏡子裡的她，妝容精緻，表情溫婉，和白天在傅家別墅里表演的那個柔弱乖巧的"好妹妹"一模一樣。
但眼睛不一樣，鏡子裡那雙眼睛，此刻沒有任何溫度。
冰冷的，深邃的，像兩口乾涸的枯井。
她從包里掏出那部不起眼的備用手機，解鎖，打開一個加密的通訊軟體。
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半個月前...
"按兵不動。"
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猶豫了三秒。
然後，她打出了一行字。
"傅荊州起疑了。姜家短期內無法帶走徐瑤瑤。需要新的方案。"
消息發出。
已讀。
但對方沒有立刻回復。
姜雨珊盯著屏幕上那個"已讀"的標記，等了整整五分鐘。
然後，回復來了。
只有兩個字....
"收到。"
姜雨珊看著這兩個字，嘴角緩緩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她關掉手機，將它重新藏進梳妝檯最底層的暗格里，站起身來，拉開窗簾。
窗外，夜色如墨。
遠處傅家別墅的方向，有一盞燈還亮著。
她不知道那盞燈照著的是誰。
但她知道....這盤棋，還遠遠沒有到收官的時候。
她才是最後贏家，必須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