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傅家別墅,果然不出林君羧所料。
那天姜家三個人走後,林君羧就隱隱覺得不對....
姜洪宇那種人,在他們老闆傅荊州面前吃了癟,不可能就這麼善罷甘休。
他一定會回來的,而且下一次來的時候,手裡一定會攥著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林君羧猜不到,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事實證明,他的預感分毫不差。
那天上午,天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像一塊巨大的鐵板扣在城市上空,悶得人透不過氣來。
十點剛過,別墅門口的對講機就響了。
保安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帶著幾分緊張和為難。
"劉嬸,姜家的人又來了。姜洪宇先生帶著兩位姜小姐,還有……還有兩個人,說是一定要見傅總。"
劉嬸正在廚房裡熬藥,聽到這話,手裡的湯勺頓了一下。
她擦了擦手,快步走到大門口。
透過鐵藝柵欄,她看到了門外的陣仗.....
一輛深藍色的賓利,兩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得整整齊齊。
姜洪宇站在最前面,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風衣,整個人像一塊移動的寒冰,周身的氣場比上次來的時候更沉、更冷、更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壓迫感。
他的左手邊是姜雨珊,右手邊是姜珊珊。
姜雨珊還是那副柔弱的模樣,但今天她的表情不再是低眉順目的怯懦,而是一種被精心調配過的、恰如其分的"受害者的憤怒"....眼眶微紅,嘴唇輕抿,下巴微微揚著,像一個終於等到了討回公道那一天的委屈女子。
姜珊珊則站得筆直,雙臂抱在胸前,臉上寫滿了"今天不把事情辦了就不走"的強硬。
在她們兩人身後,還站著兩個人....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中年律師模樣的男人,手裡提著一隻公文包;另一個則更引人注目,年紀大約四五十歲,穿著制式的深藍色制服,腰間別著對講機,胸口佩著金屬銘牌。
劉嬸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來者不善。
而且這次......是有備而來。
"姜老先生,"劉嬸隔著柵欄開口,語氣客氣但不卑不亢,"傅總今天不在家,您有什麼事,可以....."
"不在家?"姜洪宇打斷了她,聲音不大,但那種不怒自威的力量讓劉嬸的後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朝前走了一步,隔著柵欄看著劉嬸,眼神冰冷。
"那就把門打開,我進去等他。"
"姜老先生...."
"或者,"姜洪宇的聲音沉了下來,"把徐瑤瑤交出來。我今天來,就是來帶她走的。"
劉嬸的臉色變了。
她站在柵欄內側,死死地握著門框,沒有動。
"姜先生,這件事我做不了主,您得跟傅總說....."
"那就讓傅荊州來跟我說。"
姜洪宇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回賓利旁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他的意思很明確.....你不開門,我就在這裡等。等到傅荊州回來為止。
劉嬸站在門口,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沒有開門,但她知道,這扇門擋不了多久。
三十秒後,劉嬸撥通了林君羧的電話。
"林助理,姜家又來人了。"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話筒在說。
"姜洪宇親自來的,帶著姜雨珊和姜珊珊,還帶了律師和.....好像是什麼執法部門的人。他指名道姓要帶走瑤瑤。"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知道了。"
林君羧的聲音很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劉嬸,門不要開。他要等就讓他等,不要跟他起衝突。徐瑤瑤呢?"
"在後院。我讓她別出來。"
"好。我馬上通知傅總。"
電話掛斷。
市中心,傅氏集團總部,38樓會議室
巨大的LED屏幕上,四個分屏分別連接著紐約、倫敦、新加坡和東京的分部,各個分部的負責人正在匯報第三季度的全球市場數據。
傅荊州坐在長桌的主位上,面前攤著一疊英文報表,眉頭微蹙,正在聽紐約分部負責人用英語講述北美市場的併購進展。
整個會議室里坐著十幾個人,空氣中瀰漫著咖啡的氣味和高度緊張的職業氛圍。
這是傅氏集團每個季度最重要的一次跨國高管會議,通常要持續三到四個小時,中間不允許任何人打擾。
但林君羧還是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整個會議室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他,十幾雙眼睛裡寫滿了"你瘋了嗎"的驚愕。
林君羧不管不顧,徑直走到傅荊州身邊,俯下身,湊到他耳旁。
"傅總。"
他的聲音壓到了極低,只有傅荊州一個人能聽見。
"姜洪宇帶人去了別墅,指名要帶走徐小姐。帶了律師,可能還有執法部門的人。劉嬸暫時沒開門,但....."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傅荊州已經抬起了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正直直地盯著他。
不是驚訝。
不是緊張,是一種純粹的、冰冷的不悅。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會議?"
傅荊州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
林君羧的後背瞬間繃緊了,但他沒有退縮。
"我知道,傅總。但姜家這次...."
"一個姜洪宇,"傅荊州打斷了他,目光冷冽如刀,"值得你在這種時候跑進來打斷我?"
他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責備,那種"你分不清輕重"的意味幾乎是明晃晃地寫在臉上的。
林君羧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將涌到嘴邊的辯解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在傅荊州的世界裡,秩序和分寸比什麼都重要。
一場涉及數十億資金流動的跨國會議,和姜家那點家長里短的破事相比,根本不在同一個量級上。
他不該在這個時候進來。
"……是,是我考慮不周。"林君羧低下頭,"傅總,我...."
"出去。"
傅荊州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屏幕上的報表,語氣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淡。
"會議結束之後再說。"
"是。"
林君羧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傅荊州的聲音....
"回電話,讓他等著。"
林君羧腳步一頓,回過頭。
傅荊州沒有看他,依舊低著頭翻著報表,似乎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但林君羧聽懂了。
他點了點頭,快步走出了會議室。
四十五分鐘後,跨國會議提前結束了。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傅荊州只是在聽完倫敦分部的匯報後,忽然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夾,對著屏幕上的四位分部負責人說了一句"剩下的內容發郵件",然後站起身來,扣上西裝的扣子,走了出去。
整個會議室的人面面相覷。
傅總的脾氣大家是知道的,但從來沒有見他提前中斷過跨國會議。
從來沒有。
傅荊州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拿起桌上的座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
"荊州。"
姜洪宇的聲音從那頭傳來,不卑不亢,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從容。
他顯然一直在等這個電話。
"姜老爺子,有事?"傅荊州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輕輕敲著桌面,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我聽說你又去了我家。"
"不止去了你家,"姜洪宇的聲音不緊不慢,"我還打算帶走一個人。"
"我知道你要帶誰。"
傅荊州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麼?"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姜洪宇笑了。
那笑聲不長,低沉而緩慢,像一把生了鏽的刀從刀鞘里慢慢抽出來。
"為什麼?好,我告訴你為什麼。"
他的語氣忽然變了,從之前那種試探的、迂迴的調子,切換成了一種直截了當的、亮牌的冷硬。
"一個月前,我女兒姜雨珊在自家門口被幾個醉漢毆打。我侄女姜珊珊在外面被一個不明身份的男人襲擊。這兩件事,你應該有所耳聞。"
傅荊州沒有接話。
"當時沒有證據,我沒有聲張。"姜洪宇繼續說道,"但這一個月來,我的人一直在查。三天前...."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這個節點足夠的分量。
"我們找到了那幾個打雨珊的黃毛,也找到了襲擊珊珊的那個面目猙獰的男人。"
"都抓到了。"
傅荊州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巧的是,"姜洪宇的聲音又慢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像是在往傅荊州心口上一顆一顆地釘釘子,"這兩撥人,在分別審訊之後,給出了同一個答案。"
"他們都指認....是徐瑤瑤找他們去的。"
"是徐瑤瑤,花了錢,雇他們去打我的女兒和侄女。"
電話兩頭同時陷入了沉默。
那種沉默不是空白的,而是充滿了博弈的、對峙的、互相試探對方底線的緊繃。
傅荊州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辦公桌上那尊銀色的鋼筆架上,瞳孔深處像有一團極淡的暗火在緩緩燃燒。
五秒。
十秒。
他開口了。
"姜老爺子。"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稱得上溫柔。
但那種溫柔,比任何一種憤怒都更讓人脊背發涼。
"你確定,要用這個理由?"
"證據確鑿。"姜洪宇的聲音毫無退讓,"口供、轉帳記錄、通話記錄——我的律師已經整理成了完整的證據鏈。荊州,我不是來跟你商量的。"
"我今天來,就是來帶人的。"
"你可以不開門,你可以不配合。但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不是你我坐下來喝杯茶能解決的了。"
電話那頭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你不交人,我就走法律程序,到時候鬧大了,對誰都沒有好處。
傅荊州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君羧站在辦公室門外,透過磨砂玻璃看著裡面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心臟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然後......
傅荊州拿起電話,說了最後一句話。
"你等著。"
電話掛斷,辦公室里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傅荊州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搭在桌面上,手指無意識地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姜洪宇說的那些證據....口供、轉帳記錄、通話記錄....如果是真的,那徐瑤瑤就是在出獄之後僱人報復姜家,性質極其惡劣,他想保都保不住。
這個徐瑤瑤,,,真是一分鐘都不安生。
但如果是假的呢?如果那些所謂的"證據",是姜洪宇一手製造出來的呢?
半個月前,姜洪宇在他面前碰了一鼻子灰。
以那個老狐狸的性格,這半個月絕不可能閒著。
製造證據。
這四個字,像一根刺,扎在傅荊州的腦子裡。
但問題是.....即便他懷疑,他現在也沒有反證。
在沒有反證的情況下,如果姜洪宇真的走法律程序,他手裡那些"證據"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到那個時候,徐瑤瑤剛出來三年,又要進去。
而且這一次.....不會再有減刑的機會。
傅荊州閉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大步朝門外走去。
林君羧趕忙跟了上來。
"傅總..."
"回別墅,我看看這個徐瑤瑤又給我惹什麼麻煩,姜家想要她命就給他們吧!我已經盡力了,三年前就已經保了她一條命,現在我沒有精力了。。"
傅荊州的聲音冷硬如鐵。
"不過在我到之前,不許任何人碰她。"
林君羧心頭一震,不敢多問,快步跟了上去。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傅荊州靠在電梯壁上,目光落在頭頂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上。
38……37……36……
他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一個一瘸一拐的身影,單薄的背影,消失在後院的秋風裡。
他攥緊了手裡的車鑰匙,金屬的稜角硌進掌心,微微刺痛。
那種痛,讓他莫名地煩躁。
傅家,,,